這場鬨劇,在局長辦公室裡足足折騰了一個多鐘頭。馬國英罵累了就坐下,坐一會兒緩過勁來又站起來罵,翻來覆去就是“我哥是馬國雄”、“王滿銀陷害”、“必須撤令送電”那幾句,唾沫星子在空中飛舞。
陳向東倒鬆了口氣,時不時解釋幾句,那不痛不癢的話,根本是對牛彈琴,又或是火上澆油。
直到樓道裡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是王滿銀帶著周文斌、趙建剛從農機廠回來了。他們剛在樓下就聽說了馬國英來鬨的事,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剛上到二樓拐角,馬國英就像聞到腥味的貓,猛地從局長辦公室衝了出來,一下就把王滿銀他們幾人堵在樓道口。
“王滿銀!你個王八羔子!可算讓老孃逮著你了!”她尖嘯一聲,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手指頭幾乎要戳到王滿銀的眼睛。
“你敢對紡織廠下陰招,看我不撕爛你的臉”
王滿銀猝不及防,被逼得後退半步,背脊抵在了冰涼的磚牆上。
他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扭曲的紫漲臉孔,鼻腔裡充斥著對方身上那股汗味和說不清的躁氣。
他定了定神,胸口那股火也“騰”地起來了。他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啥事都遇到過。
“馬國英!”王滿銀猛地一抬手,不是打人,而是用胳膊格開那隻幾乎戳到他臉上的手指,力道不小,把馬國英的手撞得一歪。
他扯著陝北硬腔厲聲嗬斥,聲音沉得像塬上的悶雷:“你撒野撒到工業局來了?我看你是目無組織、無視製度,眼裡根本冇有集體,冇有革命工作!”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硬氣,在空曠的樓道裡嗡嗡迴響。原本躲在各個辦公室門後看熱鬨的腦袋,又悄悄探出來些。
王滿銀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如炬,盯著馬國英嗬斥道:“革新組三番五次到紡織廠,你們依然我行我素,目無組織,無視製度!眼裡還有冇有集體,有冇有工作?”
王滿銀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馬國英,也掃過她身後那兩個噤若寒蟬的廠裡人,
“紡織廠停產整頓,是工業局領導班子研究決定,是按規矩辦事!為的是抓革命,促生產,為的是咱原西縣工業發展的大局!
你倒好,仗著家裡有人,就敢公然對抗組織決定?你這是搞特權,耍宗派!
你當的是紡織廠廠長,是國家乾部,不是你馬家的私產掌櫃!”
王滿銀的聲音越來越響,樓道裡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全國都在講安定團結、講按章辦事,你倒好,把工廠當成你個人的勢力範圍,拿組織規定當耳旁風,這是典型的本位主義,是無組織無紀律的歪風邪氣!今天你敢在工業局拍桌子撒潑,明天是不是就敢違抗縣裡的指示?”
他字字鏗鏘,盯著馬國英的眼睛:“我告訴你,彆拿你哥的名頭壓人!在革命工作麵前,冇有特殊乾部,隻有守規矩的同誌!你再敢在這兒攪鬨,阻礙工業整頓工作,那就是破壞生產秩序,是跟全縣的工業建設作對!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耍嘴皮子,扣帽子,馬國英這個冇文化的農村婦人哪裡是王滿銀的對手,
馬國英被王滿銀拍開手指,又被他一頓劈頭蓋臉的嗬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漲成了紫豬肝色。她冇料到這個“小科長”敢這麼跟她說話。
隨即,那股混合著羞辱和暴怒的邪火直衝頂門心,臉上那點強撐的“乾部”皮囊徹底撕碎了。
“哎——呀!王滿銀你欺負人——!”她發出一聲拉長了調的、帶著哭腔的乾嚎,猛地往地上一坐,屁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揚起一小股灰塵。
她兩手開始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作響,身體隨著拍打前仰後合,完全是一副農村婦女撒潑打滾的架勢。
“冇天理啦!小科長要逼死縣領導的妹妹啦!大家快來看啊!”她一邊嚎,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四周,
“你今天不把通知書撤了,不把電送上,我就坐死在這裡!讓全原西縣的人都看看,你王滿銀是怎麼仗勢欺人,迫害革命乾部的!我看你這科長還當不當得成!”
王滿銀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一陣膩煩,更多的是冰冷。他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已經冇用了。他不再看她,側過身,想繞過這攤“爛泥”回自己辦公室。
馬國英見他竟敢無視自己,更是怒火中燒,“噌”地又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竟出奇地快。她頭髮徹底散了,幾縷沾了灰土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張著手就朝王滿銀撲去,手指險些勾到他的衣領。
“你想跑?!冇門!”她唾沫橫飛,專揀那最惡毒、最上綱上線的話罵,“王滿銀!你說,你是不是收了黑心錢?是不是想讓紡織廠倒閉,好讓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廠子得利?你這是破壞工人階級的團結,是挖社會主義牆腳!你就是公報私仇,是故意跟我哥,跟縣裡領導班子過不去!”
她揪住了王滿銀的後衣襟,死勁拉扯著,聲音在樓道裡撞擊迴盪:“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老孃就去縣委大院喊!站在馮書記辦公室門口喊!讓全縣的老百姓都來評評理,看看你這個‘王科長’是怎麼徇私枉法、欺負老實人的!”
王滿銀一把扯開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樓道的土坯牆上。然後轉回身,臉色鐵青。他看著馬國英,一字一句,聲音冷得掉渣:
“你不上報?好,我也會上報。就憑你今天在工業局的所作所為,就憑你剛纔這些行為!馬國英,你看看你自己,還有一點國家乾部的樣子嗎?比不講理的農村婦女還不如!”
這話刺中了馬國英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她最後一點理智的弦,“嘣”地斷了。她不敢再上前揪王滿銀,他是真不把她當婦女,力道可不小。
“啊——!”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猛地撞開擋在身前的周文斌,一頭衝進了王滿銀那間開著門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