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投向滿屋的知青,聲音放緩了些,卻透著力量:“我知道,有的知青覺得,離了你們知青,這機器就轉不了。
這話,對,也不全對。你們有文化,腦子活,技術上的事離了你們一時半會確實抓瞎。
但彆忘記了,你們隻是比村民多讀幾天書,不是比他們聰明,冇了你們,我照樣帶村民乾得熱火朝天……”
王滿銀冷笑著站起來,這話讓知青們心中一突,猛然間駭然,王乾部的話一點毛病都冇有,因為技術的源頭,都是他帶著學出來的。
這話讓知青們一個個坐正了身板,眼神更加清澈。而旁邊的村乾部們更是心裡自豪,因為王滿銀就是村裡副業的定海神針,啥幺蛾子都冒不出。
“咱們辦這廠子,最終是為了讓罐子村的老老少少都能把日子過紅火,不能讓村辦廠子成了離了知青就停擺的‘洋擺設’。
所以,這次調整,既要靠你們當技術骨乾,挑大梁,更要把咱們自己的村民儘快帶出來,讓技術在這黃土坡上紮下根。這纔是長遠之計。”王滿銀的語氣又放緩。
窯洞裡靜悄悄的,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知青們臉上的神色各異,有深思,有觸動,也有感到責任沉甸甸的壓力。王滿銀這話,剝開了光環,也指明瞭擔當。
張兵合上筆記本,清了清嗓子:“滿銀大哥已經把大的框架定下了。具體的分組名單、培訓日程、工藝要求,下來我們技術組這幾天就把方案弄出來,到時貼出來,大家再看,有意見隨時提。咱的目的就是一個:讓榨油廠順順噹噹擴產,讓咱們罐子村的油,香飄更遠!”
會議散了,知青們議論著,三三兩兩地擠出窯洞,融入罐子村初春的夜色裡。寒風依舊,但每個人心裡,似乎都揣上了一團不一樣的、關於明天如何乾的具體火苗。
王滿銀和王滿倉最後走出來,站在大隊部的崖畔上。望著村裡零星燈火,王滿倉嘬了口煙鍋,感慨道:“滿銀,你這套一套的,比公社乾部想得還周全。這幫知青娃娃,能服氣?”
王滿銀望著黑黝黝的東拉河川道,慢聲道:“光靠嘴皮子說不服。得讓他們看到,按這套來,活乾得順暢,人冇那麼累,出的油多,分的紅多。實實在在的好處,比啥道理都管用。再說了,”
他頓了頓,“咱們的村民,也不比誰笨,缺的就是個引路和規矩。等他們自己能扛起一大攤子的時候,咱罐子村,纔算真正立住了。
還有下個月,三台拖拉機到村,又能解放百十個壯勞力,其實這次不接收新知青,對村裡何嘗不是好事。”
支書王滿倉長吐一口氣,王滿銀想得真遠,啥事到他手上,風輕雲淡。
夜風颳過塬梁,帶著遠山的氣息。窯洞裡剛纔那番關於班組、輪崗、培訓的討論,彷彿一顆顆充滿生機的種子,正悄然落入這片厚重而饑渴的土地,等待破土而出的時節。
四月的罐子村,被一場連夜的春雨泡得鬆軟。東拉河的水漲了半尺,嘩啦啦淌過村前的石橋,河坡上的蒲公英頂開濕漉漉的土皮,嫩黃的花骨朵沾著水珠,在料峭的春風裡顫巍巍地立著。
天剛矇矇亮,塬上的公雞剛打第二遍鳴,村裡的喇叭就響了。
大隊長王滿江的大嗓門穿透晨霧,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道:“各家各戶聽著!趁墒搶種!男勞力套牛犁地,女勞力切洋芋拌灰,娃娃們都去給麥地裡拾糞!”
雨過天晴,土墒正好。陝北的旱地,靠天吃飯,這時候的土是金貴的,攥一把能捏成團,摔地上能散開花,正是種玉米、高粱、穀子的好時候。
村道上已經熱鬨起來。扛犁的、牽牛的、挎著種子袋的社員,踩著泥濘的土路往地裡趕。
牛蹄子踩出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後麪人的腳印填滿。川道裡那片平整的水澆地,更是人聲鼎沸。
女人們圍著大笸籮坐成一圈,手裡的菜刀飛快地起落,把圓滾滾的洋芋切成帶芽眼的小塊,切一塊就往旁邊的草木灰裡滾一下,白生生的洋芋塊裹上一層灰,就不容易爛種。
抬杠的犁在地裡劃出深溝,後麵跟著點種的人,一手提著種子袋,一手撚著種子往溝裡丟,動作麻利得像雞啄米。
播完種,後麵的人立刻用耙子把土耙平,把種子蓋嚴實,生怕跑了墒氣。
冬小麥的地裡,也是一片忙活。綠油油的麥苗喝足了春雨,噌噌地往上竄,卻也躥出不少雜草。
社員們彎著腰,手裡的鋤頭在麥壟間遊走,既要鋤掉雜草,又不能碰傷麥苗,手腕得有巧勁。
鋤完草,還要給麥地追施垛堆肥。黑黝黝的,帶著秸稈和牲畜糞便的嘔熟的味道,被一車車拉到地裡,社員們用鐵鍁揚開,均勻地撒在麥壟間,像是給麥苗蓋上一層暖烘烘的被子。
有些墒情差的地塊,還得挑水澆苗。兩個壯勞力抬著一副水桶,扁擔壓得咯吱響,腳步卻穩,沿著田埂一步步挪,水灑出來,在土路上帶出濕痕。
塬上的梯田裡,有人在修整地埂。去年冬天凍裂的土埂,被鋤頭刨開,填上新土,拍得結結實實,防止夏天下暴雨時沖垮田埂。
水渠也得疏通,社員們挽著褲腿,站在水渠裡,把淤塞的泥沙和雜草清理乾淨,為夏天的灌溉做準備。
垛堆肥小組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村頭的糞場裡,幾堆小山似的肥料堆得整整齊齊。社員們有的鍘秸稈,有的翻糞堆,有的裝車,吆喝聲、鐵鍬碰撞聲、牛車軲轆的吱呀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
拉糞的牛車一輛接一輛地往地裡趕,車轍印在土路上交織成網。還有些社員,在村外的荒地上平整土地,把那些坑坑窪窪的鹽堿地,用鋤頭和耙子整平,撒上熟土,改良土壤。
飼養棚那裡,飼養員王滿石帶著幾個娃正給耕牛添料。鍘碎的乾草拌上麩皮,牛槽裡堆得冒尖。幾頭犍牛甩著尾巴,吃得津津有味,偶爾甩一下頭,打個響鼻。
王滿石老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時不時敲打一下牛棚的柱子,嘴裡唸叨著:“吃好喝好,纔有力氣犁地。”
他還得檢修農具,犁、耙、耬,這些傢夥什在冬天放了一冬,有的生了鏽,有的鬆動了。
他把農具搬到太陽底下,用砂紙打磨鐵鏽,給鬆動的地方釘上釘子,忙得滿頭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