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了,村乾部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多分到知青的,眉開眼笑地湊在一起嘀咕;冇分到的或者分得少的,耷拉著腦袋,蔫頭耷腦的。
田福堂一把拉住王滿倉,壓低了聲音:“滿倉支書,這不行!憑啥不給咱村分?罐子村和雙水村的副業,今年都得大發展,可少不了知青撐場麵?走,找徐治功說理去!”
金俊山也跟著點頭:“就是!咱去找他!他剛當主任,不能這麼不講理!”
王滿倉被說動了,擼起袖子就要往徐治功的辦公室衝。王滿銀趕緊伸手攔住他,拽了拽他的胳膊。
“支書,慢著。”
王滿倉扭過頭,急赤白臉地:“滿銀,你攔我乾啥?這口氣咽不下去!”
田福堂也瞪著王滿銀:“滿銀,你是個明白人,你說說,這理在哪?”
王滿銀往旁邊挪了兩步,避開院子裡的人,纔開口。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大家先彆衝動,咱先想想。為啥知青成了香餑餑?還不是因為咱罐子村、雙水村,把知青的用處亮出來了。但你們想冇想過,這前幾年,每年都有知青來插隊,為啥他們村大隊冇啥起色……”
田福堂是最機醒的,他猛然反應過來“那還不是你王滿銀有能耐,能指點整合……”
王滿銀擺了擺手,將三人拉到僻靜處,散了煙才重新開口,“知青們是有文化,有的也有技術,但如果冇有村乾部指引和擔責,且不怕損失……,纔有可能成功,但你看他們……。”他話冇說儘,但意思卻是明白的。
王滿倉歎口氣“可今年瓦罐窯還得再增一座隧道窯,榨油廠還得添四台榨油機,可不得再添人手,知青都冇分來,咋辦?”
“咋辦,辦法多著呢!”王滿銀吐了口菸圈,指了指遠處的塬坡:“咱罐子村的榨油廠,可是有村裡的社員在跟著生產,跟著學,現在倒油、看機器、算賬,也都摸著點門道。雙水村的紅磚窯,知青教著和泥、燒火,社員們不也學會了?”
田福堂愣了愣,冇吭聲。金俊山也皺著眉,琢磨著這話的意思。
王滿銀又說:“這回冇分到知青,正好。咱現在的副業,知青是骨乾,可主力,得是咱村裡的社員。以前靠著知青帶著乾,往後,咱自己的人頂上來,把技術攥在手裡,這副業纔是咱自己的。
要是再來一批知青,還不是要和老知青一樣學,無非有文化底子,學得快一些,但村裡還得費心安置……。
何況等到四月份,村裡三台拖拉機指標下來,可不得能騰出更多社員參加副業……!”
他看著支書王滿倉道:“咱罐子村現在的知青,夠使了。讓他們帶著社員,把榨油機再改進改進,把瓦罐的花樣再翻新翻新,比再多來幾個知青管用。
再說了,公社把知青分給那些窮村,也是想讓全公社都富起來,徐治功剛上任,要的是這個政績,咱彆去駁他的麵子。”後麵這句話有點看好戲的味道。
這次公社的確有些不厚道,這徐治功想功績想瘋了,都不調查一下,就瞎決定,可比白明川差遠了。
王滿倉琢磨著這話,心裡的火氣慢慢消了。田福堂也歎了口氣,鬆開了攥緊的拳頭:“你這麼一說,倒也是這個理。咱雙水村的藥材地,社員們也都摸著門道了,擴大再生產,知青當技術員就成了。
你們罐子村是真有能耐,能拿下三台拖拉機指標……,哎!”
金俊山也點了頭:“滿銀說得對,咱自己的人練出來,纔是真本事。”
風又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王滿銀望著遠處罐子村的方向,心裡透亮。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爭來的最穩當,攥在自己手裡的,才最踏實。
王滿倉舒展了眉頭,拍了拍大腿:“行!聽你的!咱回去就開會,讓社員們跟著知青好好學,村裡知青娃娃也是好樣的,都是下死力氣教社員真本事……!”
三月底的日頭,白日裡看著暖烘烘,可一落山,塬上的風就颳得人骨頭縫發緊。
罐子村大隊部的幾孔窯洞裡,卻難得地擠滿了人,熱氣蒸騰,煙氣繚繞,窗戶紙都被哈氣洇濕了。
最大的一間會議室裡,兩條長條板凳上挨挨擠擠坐滿了人,多是些年輕的生麵孔——罐子村的四十三個插隊知青,差不多全在這兒了。
男男女女,穿著的棉布軍裝或洗得乾淨的勞動布工服,臉上帶著好奇、倦怠,有的還攥著筆記本。屋裡瀰漫著捲菸和煤油燈混合的氣味。
王滿銀披著那件軍綠棉襖,坐在靠牆的一張條凳上,手裡夾著香菸,不緊不慢。
他旁邊坐著支書王滿倉,吧嗒著煙鍋,眯縫著眼掃視著滿屋的年輕人。
牆角一張破舊的三屜桌旁,榨油廠的負責人、北京知青張兵正低頭翻著一個硬皮筆記本,眉頭微蹙,像是在覈對什麼。
旁邊有瓦罐窯廠的負責人蘇成,鐘悅他們,個個表情嚴肅。
“人都齊了?”王滿銀掐熄了煙,把煤油燈調亮一些,他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卻讓嗡嗡的議論聲立馬小了下去。
“差不多,知青都到位了,總共四十三人。”張兵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眼鏡。
“那咱就說正事。”王滿銀站起身,走到窯洞中間那塊稍微空些的地方。煤油燈的光暈隨著他的走動,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時大時小。
“公社開會,今年上頭分下來的知青,咱罐子村,一個冇有。”
話音落地,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低了的議論。
“一個冇有?難道政策有變化……”
“好事啊,省得再來新人添亂。”
“怕是人手不夠吧?榨油廠,瓦罐窯廠不是說要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