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一瞬。汪文傑轉動香菸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了武惠良一下,冇說話,又低下頭,這回把煙叼在了嘴上,摸出火柴,“嗤”一聲劃燃,湊到菸頭前,火光映亮他半張臉。
王滿銀“哦”了一聲,重新坐下,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掌在膝蓋上慢慢摩挲了兩下。“那是好事。德全叔肩膀硬,能扛事。”
這裡頭的道理是雙方奔赴,當然中間的線就是孫少安和汪文傑這對盟友打下的信任基礎。
武惠良點點頭,捧著缸子,眼神有些飄,像是看著窗戶外頭漆黑的夜。“汪常委還問了問我的情況。”
他聲音更輕了,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估摸著,在我爹動之前,我這邊……恐怕要先動一動。”
王滿銀抬眉:“咋動?”
“今年就得下縣裡曆練。”武惠良吐出三個字,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最多是開春後的事。團委這邊……待不久了。”
王滿銀沉默了。他懂這裡頭的彎彎繞。武德全要往上走,兒子武惠良這個副處級的團委副主任,再待在眼皮子底下的地委,就成了忌諱。
武惠良下縣,是規矩,也是表態。隻是這一下去,起步的台階就矮了。
本來武家的安排,他得穩穩在地委再熬兩年資曆,攢足夠政績,升到團委主任級彆,再下放到縣,任縣長縣委書記都是順理成章。
如今急匆匆下去,怕是隻能從副職乾起。武惠良雖說年紀輕,這一耽擱,資曆得重新熬,就是好幾年。
“下去也好。”王滿銀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穩,“我還是那句話,宰執起於縣郡,你還年輕,在底下實實在在乾幾年,見得廣,根子紮得深。
縣裡比地區更貼近泥土,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通通,心裡更亮堂。虛銜不如實職,實職不如實乾。”
汪文傑表麵不動聲色,眼底卻驚濤駭浪,他這是在教武惠良做事……,亦師,亦友。
這話還在他麵前說,看來,亦也有所指,亦有所謀。
武惠良聽了,臉上那層疲憊的硬殼鬆動了一些,他看向王滿銀,眼神複雜。“滿銀哥,你說的是正理。就是這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像是剛把路瞅明白,又要換一條道走。我爸說了,我就去原西……”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透著興奮,在原西,馮世寬和他父親關係不錯,田福軍可是孫少安物件的二爸,這局麵肯定不難開啟,再加上還有王滿銀幫他出謀劃策,也許就如父親所勸,後退一步,是為了衝鋒。
“路都是人踩出來的。”王滿銀拿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你在團委,是務虛,管思想,管青年,這攤子活兒你乾得不賴。可咱這黃土高原,最缺的不是口號,是能帶著老百姓把糧食從地裡多刨出來幾斤、把光景往實在裡過的人。你下縣,聯動農學院,再發展工業,大有可為。這本事,坐在機關樓裡,學不來。”
這話說到了武惠良心坎上。他想起在罐子村看到的那片榨油廠,想起孫少安趴在桌上算那些大豆資料時眼裡的光。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手裡的缸子握緊了。
“我明白。就是……覺得對不住少安和滿銀哥你們,本來想著,我在團委,在黃原,多少能給你們的事搭把手……”
“嗐!”王滿銀擺擺手,笑了,“你的前程是頭等大事。你都說來原西,那這些又算個啥?再說了,你爸往上走一步,你在下麵紮穩了根,少安的後根會更穩……。”
武惠良愣了愣,隨即笑了,拍了下大腿:“還是你看得透。我爸也是這麼說的,讓我下去好好乾,少安和文傑的奔頭更大。”
他看向汪文傑,言語中親近意味更足,這一趟省城之行,他們家算是前途光明不少。
汪文傑也哈哈笑起來“我去農學院,本以為鍍個金,哪想碰到少安這個不安份的,把我拖到田間地頭,哎……,你們害人不淺……。”
三人同時哈哈大笑,笑聲中仿若宣告著某種結盟。
笑聲過後,態度更為熱絡,幾人就武惠良在省城的見聞又聊了會。武惠良看了看錶,起了身“我得回了,家裡還等著呢。汪老弟,下次再聚。”
汪文傑送他到門口,兩人親切地握了握手,說著再見。
王滿銀則陪著武惠良下了樓。兩人出了招待所,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燈照亮著前行的路。夜風似乎也冇多冷,吹在臉上有幾分清爽。
“滿銀哥,”武惠良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裡有點發顫,“這回,真得多謝你。不光是為我爹的事,也算為我家……以後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滿銀把手插在棉大衣兜裡,腳步踩在凍硬的路麵上,咯吱咯吱響,“以後打交道的時日,還多著呢!”
走到一個岔路口,武惠良要往左拐回地委家屬院。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用力握了握王滿銀的手。“滿銀哥,你留步,那我先回了。你們啥時候走?我安排車送。還有……”
武惠良沉吟了一下開口“我父親說,那把槍最好消毀……!”
王滿銀擺擺手“消毀吧,留著也是隱患!”
武惠良明顯鬆了口氣,聲音還是很小“我通過公安局,弄了把五四大黑星,手續合法合規,算是補償給你。”
王滿銀點了點頭,他有空間,有把槍,膽子壯不少,他說“少安和文傑明天回省城,潤葉也回師專報到。我回原西,你幫我找輛過路車,捎我到石圪節就成。”
“成!明天上午,我讓車過來。那槍我塞在給你的禮物包裡”武惠良說道。
“行,麻煩你了。”王滿銀點頭。
兩人在路口分開。王滿銀看著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孤單一人,風有些更緊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