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主編正戴著老花鏡看稿子,抬頭看見是她,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麗麗啊,坐。”
杜麗麗冇坐,就站在門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角:“陳主編,我……我來看看,單位對我……有什麼處理意見冇有?”
老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歎了口氣:“麗麗,你這事……不好辦啊。不請假,不打招呼,一走就是一個多星期,工作擺下不管,影響很不好。上麵……暫時還冇明確指示。你先安心在家,好好反省反省,寫份深刻檢查。等過了節,組織上研究研究再說。”
“研究研究……”杜麗麗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她知道,武惠良根本就冇再管她,意味著她在單位的前途,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先回去吧,啊。”老陳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遠,重新戴上了眼鏡,目光落回稿紙上。
杜麗麗默默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樓道裡更靜了,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空洞地迴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樓梯,怎麼走出那棟小樓的。
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些,自行車鈴鐺叮叮噹噹響,熟人見麵高聲打著招呼,談論著年貨和走親戚。
這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在她身邊分流而去,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像個孤零零的礁石。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百貨大樓的櫥窗裡掛著紅紙剪的“歡度春節”,玻璃上凝著白色的霜花。
新華書店門口貼著新書預告,幾個青年湊在櫥窗前指指點點。羊肉館子裡飄出誘人的膻香味,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這一切都透著年節將至的暖意和喧騰,卻一絲一毫也進不到她心裡去。她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還有那種無處著落、懸在半空的慌。
等她恍然停下腳步,抬頭看時,自己竟站在了黃原中學那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外。
她怔住了,心頭掠過一絲苦澀的自嘲。怎麼會走到這兒來了?是想找高閬嗎?那個曾經被她視為精神知己、卻在省城招待所的通鋪上給了她噩夢般一夜的男人?
她站在校門外,望著裡麵靜悄悄的操場、光禿禿的樹木和一排排教室。放假了,學校裡幾乎看不到人,隻有幾扇窗戶玻璃反射著陰霾的天空。
也許……也許該問問他?那晚之後,兩人在回程的車上再未說一句話,像隔著一條冰河。
可她心裡那些翻騰的委屈、恐懼、迷茫,又能對誰說呢?武惠良似乎在躲著她,單位回不去,父母那邊更是難以啟齒。
高閬……他至少曾經“懂”過她的詩和那些朦朧的憂愁。就算他行為失當,或許……也隻是情難自禁?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她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最終還是那無處宣泄的苦悶和孤立無援的感覺推著她,走向了門房。
看門的是個精神矍鑠。、披著舊軍大衣的大爺,正就著一個小煤爐烤火,手裡拿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滋滋啦啦地聽著秦腔。
“大爺,麻煩問一下,”杜麗麗湊近小視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學校……教語文的高閬,高老師,來學校了嗎?”
老大爺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雖然沾了泥點但質地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停了停,又掃過她蒼白的臉和眼下明顯的青黑。那眼神裡漸漸浮起一種古怪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戒備。
“你找高閬?你是他啥人?”老大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關小了收音機。
杜麗麗心裡一緊,忙說:“我是《黃原文藝》編輯部的,以前跟高老師約過稿,有點工作上的事想問問他。”她撒了個謊,臉頰微微發熱。
“哦……《黃原文藝》的。”老大爺點了點頭,又仔細看了看她,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感慨,“閨女,我看你像個正經人。那個高閬……你以後,可彆再找他了。”
杜麗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為……為什麼?”
“為啥?”老大爺搖搖頭,壓低了聲音,彷彿怕人聽見,儘管周圍空曠無人,“他出事了!生活作風問題!年前就讓公安局給逮走了!”
“什麼?!”杜麗麗如遭雷擊,眼前一陣發黑,手下意識地扶住了冰冷的窗台,“作風問題?逮走了?這……這怎麼可能?他……他不是……,有情懷的詩……。”
“啥不可能!”老大爺的語氣肯定起來,帶著過來人對這種事情特有的確鑿和一絲鄙夷,“有人給學校寫檢舉信,不止一封!學校一查,好傢夥!他跟學校裡頭好幾個年輕女老師都不清不楚!說是談詩論文,搞什麼精神交流,呸!就是仗著會寫幾句歪詩,騙人家冇經過事的女娃娃!證據確鑿,影響壞透了!
學校查實後就開除了他教師資格,案子移交給公安局了。臘月二十八那天,公安局就來人把他帶走了。這會兒,估摸著還在裡頭審著呢!”
老大爺每說一句,杜麗麗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臉上徹底冇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扶著窗台的手冰涼徹骨,指節捏得發白。高閬……誘姦女教師?利用詩人的光環?那些曾讓她覺得才華橫溢、敏感憂傷的詩句,那些月下、爐邊關於藝術與靈魂的傾談……難道全都是精心偽裝的誘餌?
省城招待所那夜他迷迷糊糊伸過來的手,真的隻是“睡糊塗了”?
杜麗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校門口,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她扶著斑駁的土牆,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瞬間在冰冷的臉頰上變得刺骨。
世界好像在這一刻徹底塌陷了。武惠良那邊斷了指望,單位前途未卜,現在,連她潛意識裡或許還殘存一絲“同病相憐”或“可以傾訴”念頭的高閬,竟然是個如此不堪的騙子、罪犯!
她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過去那些自以為是的精神追求、那些對“世俗”婚姻的不滿和挑剔,此刻都成了紮向自己的尖刺。
她在寒風凜冽的小巷裡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眼淚流乾。最後,她像個抽掉了骨頭的空殼,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文化館後麵那棟寂靜的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