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軍正從車裡搬東西。田福堂往車後尾箱塞得實在:兩隻捆著腳的蘆花雞在網兜裡撲騰,半布袋凍得硬邦邦的紅蘿蔔和洋芋,一捆用草繩紮著的乾豆角,還有幾串風乾的兔肉和兩條臘羊腿。
田福軍最後寶貝似的提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解開袋口給徐愛雲看,得意道:“瞧瞧,玉厚老哥送的,五斤紅花大金元菸葉!揉得透,晾得乾,聞聞這味兒——煙氣醇厚,勁頭足,不帶半點雜木氣,好東西!給爸抽,肯定喜歡……”
徐愛雲笑著白他一眼,:“可不,爸就好這口,他抽不慣紙菸,快搬進來吧,讓爸高興高興。”
幾人正往窯裡搬東西,正窯門簾又一動,走出個人來。個子不高,臉盤圓潤,穿著深藍色乾部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正是石圪節公社副主任徐治功。
“田主任回來了!”徐治功臉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伸出雙手。
田福軍把手裡的菸葉袋子遞給曉晨,拍了拍手上的灰,同徐治功握手:“治功同誌,過年好啊?”
“來看看我國強叔,順便給他說點鄉下趣事。”徐治功說著,目光掃過潤葉和地上那些土貨,笑容更盛,“田主任這趟回村收穫不小啊。”
幾人說著話進了窯。客廳裡,徐國強老漢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就著窗玻璃透進來的光抽旱菸。見田福軍他們進來,老漢磕了磕煙鍋,臉上露出笑紋:“回來了?路上還順當?”
田曉晨抱著那袋菸葉獻寶似的跑到徐國強麵前,將菸葉拎出一小捆,放在他麵前“姥爺,我爸在村裡可給你找了頂好的菸葉子……。”
徐國強眼前一亮,將那小捆紅銅色菸葉拿過來在鼻下嗅了嗅,滿足的嗬嗬笑“好貨啊!”
田福軍和徐治功一起進坐到桌旁,招呼著抽菸。
潤葉把提包放在牆根,幫著徐愛雲倒茶。徐愛雲接過茶壺,壓低聲音對潤葉說:“你先歇著,這些活兒我來。看你臉色不太好,可彆想太多”
潤葉點點頭,聲音很輕:“吃了飯就去車站,坐班車下黃原。”
徐愛雲給幾人重新倒好茶後,拉著潤葉的手去了隔壁窯,兩人在炕邊坐下,“是去找少安?”
潤葉的臉騰地紅了,抿著嘴,輕輕點了點頭。
徐愛雲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裡滿是理解和鼓勵。“去吧,冇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二爸年輕那會兒,也是這樣,隔著幾十裡山路,也得跑著見一麵。
去了黃原見著人,彆慌,也彆光顧著心疼。
男人家經了凶險事,心裡也打鼓,你穩住了,多聽聽他說,比啥安慰都強。有些話,不用多說,人在跟前,就是心意。”
潤葉臉微微一熱,心裡卻踏實了些,用力點點頭:“嗯,我記下了二媽。”
午飯簡單,卻實在。徐愛雲熱了年上蒸的饃,炒了一大盤酸菜粉條,把田福堂帶來的臘羊腿切下一塊,和土豆塊一起燉得爛糊,滿窯都是香氣。
徐治功也在家吃了,飯桌上說著公社裡的一些瑣事,誰家娃娃娶親了,哪個大隊年前決算超了產。田福軍聽著,偶爾問兩句。
潤葉吃得不多,心裡揣著事,饃在嘴裡嚼著也冇滋味。她時不時抬眼看看牆上的掛鐘,指標走得慢吞吞的。
吃完飯,徐治功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田福軍送他出門。徐愛雲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潤葉要幫忙,被她攔住了:“讓曉霞和曉晨送你,早點去車站,怕晚了冇座位。”
曉霞早就蹦跳著過來挽住潤葉的胳膊:“潤葉姐,我送你!今年放暑假,你得帶我逛黃原……。”她眉眼間歡快無比。
曉晨話不多,默默拎起了潤葉姐的提包。
田福軍走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些錢和幾張糧票,塞給潤葉:“路上拿好,到了黃原,彆省著,也彆著急。見了少安他們,代我問好。”
潤葉接過錢票,捏在手心,心裡發暖:“謝謝二爸。”
曉霞和曉晨一左一右陪著潤葉出了門。正月裡的原西縣城,街上人比年前少了許多,店鋪大都關著門,隻有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風颳過街道,捲起地上的炮仗碎紅紙和塵土,顯得有些寥落。
到了汽車站,院子裡停著幾輛漆皮斑駁的班車,車頂上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空氣裡瀰漫著汽油味、塵土味和人體聚集的複雜氣味。
售票視窗前排著隊,多是走親訪友或返回工作地的職工,穿著臃腫的棉衣,臉上帶著年節後特有的疲憊和匆忙。
曉晨擠到視窗前買了票,是下午一點半發往黃原的班車。離開車還有半個多鐘頭。曉霞拉著潤葉在院子邊上人稍少的地方站著,嘴裡不停說著學校裡有趣的事,想逗潤葉開心。潤葉聽著,眼睛卻總望著那輛即將開往黃原的綠色班車。
車終於開始上人了。曉晨把提包遞給潤葉,叮囑道:“潤葉姐,包我放車頂行李架上了,你路上當心。”
潤葉接過車票,點點頭:“你們快回去吧,外頭冷。”
和曉霞、曉晨道了彆,潤葉順著人流走向車門。
車門窄,擠著好幾個人,她側著身子上去,一股混雜著汗味、煙味、食物味的溫熱濁氣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