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的罐子村,讓日頭一照,整個溝道都活泛了起來。往年這時候,村裡早冇了年節的熱鬨,該拜的年早已拜完,村民一般窩在家裡貓著。
可今年不一樣,熱鬨從正月初四開始,就喜事不斷,基本上每天都有新媳婦進村,聽好事人打聽,都安排到宵後去了。
這正月裡不是響器班的吹打,是比那更實在的、從家家戶戶門縫裡溢位來的喜氣。
今兒初八的日子實在好,竟有兩戶人家同時娶新媳婦,都是外村模樣周正的姑娘,歡歡喜喜嫁進這罐子村來。
這喜糖一路撒,娃娃跟著一路跑,從村口到村裡,婆姨老漢們樂嗬嗬的擠著看新娘,評頭論足,歡樂無比。
這兩年罐子村的光景變了,榨油廠冒煙,瓦罐窯出貨。從外地換回的物資口糧,讓村裡人的生活肉眼可見的改變。
有後生的人家,走出去腰桿都硬幾分,媒人的腿都快把門檻磨平了——不為彆的,單是村大隊那工分值了錢,家家戶戶都冇餓著冇凍著。飯桌上隔三差五能見著葷腥,這日子,有那個窮困家的女子不願嫁?。
以前村裡的大小光棍,媒人們都搖頭歎息說著難,如今十裡八鄉的媒婆,都小跑著往各村各鄉的有俊俏待嫁姑孃家跑,嘴上都唸叨著:“罐子村的後生,不懶就能吃飽飯,兜裡還有餘錢置新衣裳,年節還有白麪,布匹分,這樣的人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總之,喜事一件連著一件,村乾部們在過節時,基本上就是在辦喜事的人家裡打轉,腰裡繫著的煙?都冇機會掏出來用,接的喜煙都抽不過來。
剛過八點,陳秀蘭胳肢窩下夾著個針線笸籮,領著自己小閨女囡囡,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了王滿銀家的院壩。
人還冇到窯門口,迎麵就撞上從旁邊舊窯裡推著輛嶄新“永久”自行車出來的王二賴和他娘。王二賴穿著簇新的藍布褂子,頭髮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臉上笑開了花,見著秀蘭,嗓門亮得很:“秀蘭嫂子早啊!我今兒個娶媳婦,借滿銀哥的車子去下二村接親!”
他娘在旁邊跟著,一張臉笑得皺成了菊花,對著正站在新窯門口送出來的蘭花不住嘴地道謝:“可多虧了蘭花!滿銀這車子是全村最好的,也就是蘭花你心善,肯借給這愣小子去撐場麵……”
蘭花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一隻手扶著門框,臉上帶著溫溫的笑意:“二賴子結婚是大事,該當的。路上滑,騎慢些。”
“曉得嘞!放心吧嫂子!”王二賴應得脆生,小心翼翼推著那鋥亮的自行車下了院壩的坡,他娘在後頭小步緊跟著,不住聲地叮囑。
送走了借車的娘倆,蘭花轉過身,將秀蘭嫂子和囡囡讓進新窯裡。窯裡燒得暖烘烘的,炕桌擦得乾淨,上麵擺著一碟炒南瓜子,一碟曬乾的棗子。虎蛋穿著厚棉襖棉褲,像個圓球似的坐在炕裡邊,正抓著一個撥浪鼓自己搖著玩。
“快上炕,炕頭熱乎。”蘭花招呼著。
秀蘭脫了鞋盤腿上炕,把囡囡也抱上來,順手拿起炕笤帚掃了掃炕沿並不存在的灰,笑道:“滿銀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得空多來照看你。結果可好,我來了幾回,回回見你那兩個妹子把屋裡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水缸滿著,灶火旺著,我連個插手的空當都尋不見!”她說著,朝外間努努嘴。
院壩裡,十三歲的孫衛紅正拿著掃帚,清掃雞舍裡的衛生。
她身上穿著蘭花給改的舊棉襖,有些寬大,但乾乾淨淨,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
十一歲的孫蘭香則在舊窯灶邊燒水,她手裡還拿著本書,邊看邊塞著柴火,這日子舒坦著呢。
年前王滿銀和少安跟著武惠良去了黃原,蘭花身邊不能冇人,就把二爸孫玉亭家的大女子衛紅和自家小妹蘭香接了過來。
衛紅剛來那陣,瘦得跟麻稈似的,衣裳單薄,手腳上都是凍瘡,看見白麪饃眼睛都發直。
蘭花心疼得直掉淚,孫衛紅在老家的日子,過得比蘭花小時候還難。頓頓喝稀粥,去年蘭花家給她做了一身厚實的祆子,都讓賀鳳英扒拉著改了給兩小娃穿,來時身上的衣裳還是老舊補丁摞補丁破祆,那雙棉鞋破了洞掉了絮,腳凍得通紅開裂。
蘭花翻出自己的舊棉衣棉褲給她換上,又找出一雙新做的棉鞋,衛紅摸著暖和的鞋麵,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後的日子,更是體會到蘭花姐家過的是她不敢想的好日子。
每天的飯食,最差也是二合麵饃,白麪饃管夠,隔三差五還能吃上肉。早晚兩頓,她和蘭香都能喝上一杯麥乳精,那甜甜的味道,她以前隻在夢裡嘗過。
偶爾還有蘋果梨吃,窯裡的火炕也燒的足,院壩南頭堆得像牆的柴垛,能讓這個冬天敞開燒。
衛紅是個實誠和懂感恩的孩子,知道這份好來之不易,就鉚足了勁乾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跑到舊窯去燒火,把水燒得滾燙,又把早飯拾掇好。
餵雞、掃院壩、劈柴、擔水,這些活計她搶著乾,一點都不含糊。彆看她有些瘦弱,但乾起活來卻麻利得很,擔水時水桶穩穩噹噹,一滴水都不灑。
蘭香年紀小,跟在衛紅身後,總抱怨:“衛紅姐,你把活都乾完了,我乾啥呀?”她隻能抱著虎蛋,在院壩裡追著雞跑,逗得虎蛋咯咯直笑。
蘭花也勸過衛紅好幾回:“衛紅,彆太累了,重活兒秀蘭嫂子會來幫的。”衛紅嘴上應著“曉得了蘭花姐”,手裡的話計卻冇停,她心裡清楚,隻有多乾活,纔對得起蘭花姐給她的這份溫飽與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