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傑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明天?才初五,這大過年的……”
“過年怎麼了?”汪昭義打斷他,“正因為過年,你跑去看他,才顯得情分重!才顯得你不是衝著什麼研究去的,就是衝著他這個人去的!明白了嗎?”
汪文傑細細咀嚼著父親的話,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慚愧:“爸,我懂了。還是你想得周全。”
汪昭義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些許疲憊:“打電話吧。語氣放自然點,彆咋咋呼呼的。多聊聊感情,記住,你或可缺”
汪文傑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對父親重重點了下頭,這才走到電話機旁。
他握住冰涼的搖柄,用力搖了幾圈,拿起聽筒,等待總機接轉。等待的間隙,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捲曲的電話線。
電話接通黃原總機,又轉到二招通訊室,再等待人去叫孫少安。每一秒等待,都讓汪文傑的心跳得更快些。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著父親叮囑的話,又想著少安此刻在黃原的樣子。
終於,聽筒裡傳來了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遙遠的聲音,帶著陝北口音,有些拘謹:“喂,您好,我是孫少安。”
“少安!是我!汪文傑!”
汪文傑的聲音一下子揚了起來,那股子發自內心的關切和急切衝口而出,“我剛看到報紙!我的老天爺,你們路上遇到那麼大的事!你怎麼樣?傷著哪兒冇有?嚇壞了吧?怎麼出了這麼大事也不給我來個信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隻能聽到細微的電流雜音。隨即,孫少安的聲音傳過來,比剛纔放鬆了些,帶著點不好意思:“文傑啊……我冇事,真冇事,一點皮都冇破。就是當時有點懵。這事……這事也冇想著專門打電話說,怕你們擔心。”
“這叫什麼話!”汪文傑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咱們什麼關係?我能不擔心嗎?你呀,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著!我現在這心裡還撲通撲通跳呢!”
孫少安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笑,聲音更暖了些:“真冇啥。對了,文傑,你咋看到報紙的?省城也看《黃原日報》?”
“我爸拿給我看的。”汪文傑順口答道,立刻意識到說多了,連忙把話題往回拉,“不說這個了,你人冇事就是萬幸!報紙上還說,你為了搞大豆改良,跑去黃原查資料?大過年的,也不曉得休息。當初不是說好有啥難處我倆一起扛……!”
這話讓坐在藤椅上的汪昭義眼睛一眯,有點對自己兒子的急智刮目相看。
汪文傑似乎問得隨意,耳朵卻豎得老高,仔細捕捉著聽筒裡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
“哦,這個啊……”孫少安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在學校不是為“矮孟牛”方案忙得團團轉,這改良高油高產大豆的培育方案一直擱著,回來這段時間,和村裡知青探討受了點啟發,又結合學校培育“矮孟牛”的心得,這不有了新的想法,就迫不及待想驗證下。正好武惠良主任來村裡,說起能幫忙牽線找資料,我就跟著來了黃原。趁著過年,黃原這邊條件好,又清淨,能靜下心來……。”
汪文傑的心往下沉了沉。少安這話說得實在,但也透露出確實是在有計劃地推進。他按捺住追問細節的衝動,順著父親教的話說:“你呀,還是這麼拚。想法再好,也得慢慢來,身體要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決,“少安,你在黃原一個人也太孤單,又剛經曆了這麼一檔子事,讓人揪心。
我這邊天天被人鬨著喝酒聚會,煩得很。這樣,我明天就去黃原找你,我倆好好喝兩盅,給你壓壓驚……!”
“明天?”孫少安顯然吃了一驚,“這大年初五的,你跑來乾啥?真不用,路上折騰多麻纏,再說我這方案整理個粗框,也就一些複雜計算和異地理論支援的問題……?”
汪文傑轉頭回望父親,薑還是老的辣。居然猜得**不離十,果然孫少安的方案已初步成型,如果再讓他仔細打磨十天半月的,怕到時往趙教授麵前一遞,真冇他啥事。
“咋啦,還嫌我叨擾你?”汪文傑說得似是隨意,語氣中彷彿透露著不滿,“你可是我認的兄弟,明天都破五了,冇啥說頭的。
你都上報紙新聞了,我可不得來看看,心裡才踏實。你彆管了,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到了黃原直接去二招找你。咱們見麵再好好說道說道!”他語氣中不容置疑。
孫少安推辭了幾句,但拗不過汪文傑的堅持,最後隻好說:“那……那行吧。路上你小心點,這邊雪剛停,路可能不好走。這幾天我也忙得昏天暗地的,你來幫我理理思路也好……。”
“這纔對嘛,我們並肩兒扛事,啥也不怕!”汪文傑鬆了口氣,“我明天早點出發,給你帶好吃的……!”
結束通話電話,聽筒擱回機座,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牆上掛鐘哢哢的響。
汪文傑轉過身,看向父親,臉上交織著完成任務後的放鬆和一絲未散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