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飛速地記錄著,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王滿銀說的這些,有些他在農大課堂上聽老師提過一嘴,但遠冇有這麼係統,這麼……直指要害。
有些則完全是他聞所未聞的思路,比如特意在旱地、薄地裡選種,比如把出油率和產量、抗逆性、早熟性捆在一起考量。
“姐夫,”少安停下筆,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要是真能弄成這樣的品種,那……那咱本地老品種,畝產最多八十斤,還看天吃飯。按你說的,這新品種要能有一百二,甚至一百五十斤,含油率再高上一兩成……我的天,那榨油廠的原料就不用愁了!豆餅喂牲口也是好的!”
王滿銀把菸蒂按滅在搪瓷菸灰缸裡,那缸子已經積了小半缸菸蒂。“不光是不用愁。出油率高了,榨油廠效益就好,社員分得多。豆餅多了,牲口有精料,糞肥就足,地也有勁。這是個連環套,一環扣一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冷清清的街道。“少安,這事急不得。三年五年能見個雛形,就算順利。但路得這麼走。咱們現在寫的這個,就是個引子,是個說法。可真要乾,就得往實裡乾。”
少安重重點頭,手裡的筆寫得飛快。他這才真正見識了姐夫的能耐——那些從書本上學來的理論,姐夫總能掰扯得明明白白,還能跟陝北的實際情況對上。什麼乾旱脅迫強化抗逆性,說穿了就是把苗子往旱地裡撂,能活下來的,纔是好種。什麼早熟性選育,就是盯著那些早開花、早結莢的,避開秋霜。
幾天下來,兩人幾乎冇怎麼出過房門。三餐都是服務員按時送到房間。
少安負責查資料、覈對資料、整理文字,王滿銀則負責梳理邏輯、把握方向,時不時提出一個讓少安深思半天的問題。
那幾本英文資料,王滿銀看起來竟然也不怎麼費勁,偶爾指點少安幾個專業詞彙的意思,讓少安看在眼裡,心裡對姐夫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大年初四的晚上,天色早就黑透了。招待所裡比前幾天熱鬨了些,有些來拜年的乾部陸續入駐,走廊裡能聽到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套房裡,書桌上的檯燈亮著暖黃的光。少安正在給那份初步的《陝北高油高產大豆育種可行性方案》做最後的梳理。王滿銀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不輕不重,很有規矩。
王滿銀睜開眼,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李經理,臉上還是那副周到又不失距離的笑容。
“王滿銀同誌,打擾了。樓下通訊室有電話找孫少安同誌,是從省城打來的,說是他的同學。”李經理的聲音壓得不高,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很清楚。
王滿銀眼神微微一動,側身道:“少安,找你的。”
孫少安從書桌前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沉浸思考的恍惚。聽到“省城”、“同學”幾個字,他猛地反應過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隨即砰砰急跳起來。
王滿銀轉過身,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去接吧。”他說。
少安點點頭,攥了攥手裡的筆,把稿紙攏了攏,跟著李經理往外走。
走廊裡的燈光晃眼,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響。雪花還在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刺骨涼意。
通訊室在一樓,門虛掩著。李經理推開門,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搖柄電話,壓低聲音說:“孫同誌,電話通了。”
少安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聽筒。
“喂,您好,我是孫少安。”
聽筒裡傳來一陣電流聲,隨後,一個熟悉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響起來,像一股暖流,瞬間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少安!是我!汪文傑!”
………………
省委家屬院的小樓裡,各家窗戶透出的光暈在雪地上抹開一片片暖黃。
汪文傑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推開家門,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臉頰被冬風吹得發紅,身上還帶著些剛從朋友聚會回來的熱鬨勁兒。
“回來啦?”母親從客廳沙發上站起身來,“鍋裡溫著粥,喝一口暖暖?”
“不了媽,在外麵吃過了。爸呢?”汪文傑脫下棉大衣掛到衣帽架上,搓了搓手。客廳的收音機正播著革命歌曲,父親汪昭義卻不在往常看報的沙發上。
“他在書房,你有事找他?。”母親又坐回沙發裡。
汪文傑立馬搖著頭,這幾天他和朋友們玩瘋了,多多少少有些心虛,自然不想湊上前找罵。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光亮。汪文傑正要悄悄回自己屋,那門卻開了。汪昭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份報紙,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說了句:“文傑,進來一下。”
汪文傑心裡莫名一緊。父親今天有些嚴肅,怕是有正經事要說。他跟著進了書房,隨手帶上門。
書房很寬敞,靠牆兩個深色檔案櫃,玻璃櫃門裡整齊碼放著檔案和書籍。寫字檯上堆著些待批的材料,一盞綠罩檯燈亮著。
汪昭義坐回寬大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報紙,他指了指桌邊一把硬木椅子:“坐。”
汪文傑坐下,看著父親把手裡那份報紙推到他麵前。是《黃原日報》,頭版頭條的粗黑標題一下子撞進眼裡——《不畏凶險鬥匪徒,紮根黃土謀新篇》。
“你看看。”汪昭義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
致“川西的希瓦”大大!
一筆認證落筆尖,
川西風致入塵寰。
不借金樽酬遠客,
隻將墨韻謝君歡。
莫道熒屏隔山海,
此間燈火共闌珊。
他日再續書中事,
猶記今朝這份暖。
祝:快樂永遠!
雞蛋上跳舞揖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