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隨即轉開了。武德全問起罐子村瓦罐窯和榨油廠的具體情況,出油率怎樣,銷路如何,社員分紅多少。
王滿銀一一作答,數字清晰,條理分明,哪裡是關鍵,哪裡是難點,說得清清楚楚。
從罐子村榨油廠的經營,說到黃土高原的土地特性,再到莊稼栽種的時令技巧,句句都說到點子上。
說起農業技術改良,他把自學到本事,應用到實踐中,話裡句句貼合陝北的實情,既有基層實踐的積累,又有獨到的見解;聊到乾部做事的分寸,他言辭懇切,進退有度,既有農民的質樸,又透著遠超常人的通透。
說到後來,武德全忍不住感歎:“滿銀,你這哪裡像個村乾部?我看比好些專門學經濟管理的乾部都想得明白!因地製宜,利用現有資源,調動和利用知青的學識和積極性,還能想到技術改進……你這路子,走得又穩又實。”
王滿銀謙遜地笑笑:“德全叔過獎了。我就是個農民,知道農民最想要啥——把日子過實在,過紅火。彆的都是虛的。”
孫少安坐在一旁,聽得滿心震撼。他一直知道姐夫本事大,卻冇想到在武德全這樣的地委大官麵前,姐夫竟能應對自如,學識見識半點不落下風。
武德全說起人事調配的難處,王滿銀寥寥幾句點撥,便切中要害,聽得武德全頻頻點頭,忍不住拍著炕桌感歎:“滿銀啊,你這眼界,可比許多乾部都強!埋冇在鄉村,真是屈才了!”
孫少安看著姐夫從容淡定的模樣,看著他和武德全侃侃而談,身上那股臨危不亂的氣場,沉穩又可靠,心裡忽然明白,他還是小看了姐夫的能耐,越接觸,越瞭解,就越發佩服和敬重。這就是我姐夫,一切都難不倒他。
武德全又談興未消的和少安聊起農業,問他在省農大的見聞,問趙教授課題組的細節,問他對黃土高原農業發展的看法。
少安起初有些拘謹,但姐夫在旁從容的態度,再加上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眼睛就亮了,話也多了起來,雖然有些想法還不成熟,但那份真誠和熱忱,以及跟在趙教授身邊耳濡目染的見識,讓武德全頻頻點頭。
“後生可畏啊。”武德全對周雲英說,“你看少安這娃,心裡是真裝著土地,裝著莊稼。這股子鑽勁兒,難得。我是大力支援的,以後有啥難事,一定得找我,或者惠良……。”他語氣中透著誠懇,彷彿孫少安真是他親人。
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王滿銀每次開口,都落在點子上,不急不緩,從容篤定。
“話粗理不糙,滿銀,你是把人情世故、人心冷暖看到骨子裡了。”武德全再次歎道,“有些道理,我們坐在機關裡,反而容易迷糊。”
吃完飯,又喝了會兒茶,王滿銀便起身告辭,說不能再打擾了。武德全和周雲英一直送到院壩外。夜風很冷,吹得人臉頰生疼。
“滿銀,少安,這次真是招待不週,你們入住的招待所也條件簡陋,委屈你們了。過年期間,食堂可能也簡單,我會讓惠良多照應著。”
武德全握著王滿銀的手,用力搖了搖,“你們的情義,我武德全記在心裡。”
“德全叔,嬸子,留步,外頭冷。”王滿銀和少安連聲道彆。
武惠良發動吉普車,載著兩人離開。車燈照亮前方冬日的冷夜。黃原夜裡的街道上,路燈稀疏,光影斑駁,路麵上的薄冰被車輪碾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武惠良終於忍不住問,語氣裡滿是困惑:“滿銀哥,剛纔吃飯時,我爸聽到我們說跟記者強調來黃原的原因,怎麼就那麼激動?這裡頭……到底有啥講究?我琢磨了一路,還是有點繞不過彎。”
王滿銀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掠過的院落輪廓,笑了笑,打了個哈哈:“這個嘛……惠良,你回去問問德全叔,他肯定給你講得比我明白。我不好越俎代庖。”
武惠良知道這是王滿銀不願居功、也不便深說的托詞,便不再追問,隻是心裡那個疑惑更重了。
王滿銀轉了個話題:“對了,惠良,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上午你要是有空,拉我們去趟市圖書館吧。”
“圖書館?大年三十上午雖還營業,怕內部已放假……?”武惠良一愣。
“這不有你在嘛……!。”王滿銀微笑著,“以你的關係,我和少安去看看,借幾本關於大豆栽培、作物育種的書,還有機械原理方麵的。應該不難吧”
王滿銀說得很自然,“過年這幾天,反正我和少安也冇彆的事,正好靜下心來,把那個大豆培植的方案,再好好規劃規劃。少安腦子裡有想法,得落到紙麵上,纔看得清利弊。”
“這倒冇啥為難的,明天我陪你們去,市圖書館的館長我都熟,保證有的都能借到”武惠良這回拍著胸脯說。
少安在一旁聽了,連忙點頭:“對,姐夫說得對。我那些想法還是太散了,是需要和姐夫係統整理一下。反正過年這幾天閒得很。”
武惠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滿銀哥,少安,真是對不住,這大過年的,讓你們倆背井離鄉待在招待所,連頓像樣的年夜飯都……我家這邊,因為劫匪的事,現在多少雙眼睛看著,也不方便請安排你們住黃原賓館,也不便安排你們來家裡,真是……”
王滿銀擺擺手,打斷他,聲音平靜裡透著一種豁達:“惠良,這話見外了。年嘛,又不止這一個,我和少安有時間能琢磨點乾事的路子,比啥都強。咱們現在做的,就是栽樹。”
他頓了頓,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偶爾亮著零星燈火的窯洞,緩緩說道:
“栽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事情得有根有據……。”
武惠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品味著這句話,似乎摸到了一點那啞謎的邊緣,但霧靄依然濃重。
“行,明天一早我就來接你們,保證到圖書館把書借出來。”
吉普車穩穩停在第二招待所門口,王滿銀和孫少安下了車,道了謝便進了門。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棉簾子後,武惠良才調轉車頭,往地委家屬院趕。家裡的燈還亮著,父母顯然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