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宣傳部《黃原日報》記者和馮世寬主任後,也到了中午。
三人的午飯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簡單卻實在——燴菜、白麪饅頭,外加一盆漂著油星子的白菜肉片湯。
食堂裡瀰漫著蒸汽和飯菜的味道,幾張長條桌旁坐著些出差乾部模樣的人,低聲說著各地口音的話。
三人尋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著。經曆了一早上的場麵,胃裡填充些熱乎東西,人才覺得踏實些。
吃完飯,武惠良抹了抹嘴,說:“下午冇啥正事,我帶你們在黃原城裡轉轉吧。雖說比不上省城,但臨近年關,這街上也熱鬨,置辦年貨的人多,有點看頭。
晚上,去我家,我媽張羅了幾個硬菜,我爸也等著跟滿銀哥和少安好好嘮嘮”
王滿銀點點頭:“行,聽你安排。”少安也自然冇意見,他來過黃原幾次,也和潤葉逛過黃原的景點,但也想瞧瞧城裡年節前的熱鬨勁兒。
出了招待所的門,日頭比上午亮堂了些,但天色還是那種灰撲撲的調子,風吹在臉上乾冷乾冷的。
吉普車就停在路邊,車身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霜花。
三人上了車,武惠良熟練地擰鑰匙,踩離合,掛擋,鬆手刹,車子穩穩地起步,彙入街上稀疏的車流。
車子開過熱鬨的街道,路過百貨商店門口時,那裡更是一番景象。人們攥著鈔票、票證,裹著厚厚的棉衣,在櫃檯前擠擠挨挨,嘈雜聲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
有扯布的,有稱紅糖的,有買年畫的,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上,帶著年關前特有的急切和期盼。
武惠良邊開車邊介紹著黃原城裡的繁華,坐在後麵的王滿銀拍了拍他後座,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隨意,又有點躍躍欲試:“惠良,這車……開起來感覺咋樣?”
武惠良目視前方,隨口答道:“就那樣,212嘛,皮實,耐造,就是方向沉,噪音大,跑起來顛得厲害。習慣了就好。”
“我看著……好像也冇多複雜?”王滿銀從後麵伸過身來,眼睛瞄著武惠良腳下的動作,
“比拖拉機多了個殼子,四個輪子,但原理一樣唄。我以前在石圪節公社也摸過兩回拖拉機,突突突的,勁兒更大。”
武惠良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笑了:“滿銀哥,這車可比拖拉機複雜多了,還快。
滿銀哥,你可彆被那劉增寬唬了,他能把車開走,那是他以前在農機站待過一兩年,不光會開拖拉機,還摸過拉貨的解放車,手上有底子。
這吉普看著跟拖拉機原理差不多,實則內裡的門道多著呢,可比拖拉機難開!”
王滿銀“哦”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琢磨著什麼。過了會兒,他又說:“反正下午閒著也是閒著,惠良,要不……你教我兩手?讓我也試試這鐵疙瘩?光坐車,手癢。”
武惠良有些意外,轉頭看了王滿銀一眼,見他臉上表情認真,不像是純粹說笑。他又想起昨日王滿銀那利落得反常的身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浮了上來。這人,好像對啥新鮮玩意都有股子想琢磨透的勁頭。
“成啊,”武惠良應得爽快,“這玩意也是門技術,學學冇啥壞處。少安,你也學學,長點見識。
走,咱去城外的河灘空地,那兒寬敞,冇行人車輛,正好練手。”
孫少安旁邊連忙應聲,往武惠良身邊湊了湊。“我也學學”言語中透著興奮,那個男人能抵擋機械之美。
他對開車冇啥概念,隻覺得那是公家人、司機師傅纔會的厲害本事,透著股遙遠的洋氣。
武惠良方向盤一打,車子穿過幾條街,轟鳴著駛出黃原城,沿著沿著黃土公路往城外奔,最後拐進一條顛簸的土路開了一會兒,最後在一片河灘邊的開闊空地上停了下來。
這裡遠離人煙,地麵是壓實的砂土,看著平展,遠處是枯黃的蘆葦蕩和結了冰殼的河麵,正是個練車的僻靜地方。
熄了火,武惠良冇急著讓王滿銀上手。他先下車,繞著吉普車走了一圈,踢了踢輪胎,然後拉開車門,招呼兩人湊到駕駛室旁邊。
“來,滿銀哥,少安,我先給你們把這傢夥什兒認全乎了。”武惠良指著駕駛室裡那些黑乎乎的操縱桿、踏板、儀表,“這是方向盤,有些沉,彆打死方向,拇指千萬彆扣在裡麵,路上顛一下,回彈勁兒能給你撅折了!”
他又指著腳下:“三個踏板,左邊離合,中間刹車,右邊油門。
離合踩下去才能換擋,踩不到底齒輪打架,嘎嘣響;
刹車是鼓刹,用狠了發熱就軟,下長坡得靠掛低擋拖著走;油門得悠著給,化油器供油慢,猛踩容易嗆熄火。”
接著是檔杆,手刹,分動箱擋杆,阻風門拉鈕……武惠良講得仔細,結合著陝北常見的土路、坡道、雨雪天可能遇到的情況,一條一條掰開說。
孫少安聽得雲山霧罩,隻覺得這名堂真多,比種地複雜多了,隻能硬著頭皮記個大概。
王滿銀卻聽得很專注,不時點點頭,或者問上一兩句,問的都是關鍵處,比如“兩腳離合咋個踩法?”“前橋接合了在平路上跑有啥壞處?”問得武惠良心裡暗暗稱奇。
講了得有十幾二十分鐘,武惠良覺得基礎的東西說得差不多了,便拍拍車門:“咋樣,滿銀哥,上去試試?光說不練假把式。少安,你先在旁邊看著。”
王滿銀也冇推辭,搓了搓手,拉開駕駛門鑽了進去。武惠良坐進副駕,心裡多少有點繃著弦。
這可不是鬨著玩的,儘管是空地,但這老吉普脾氣怪,生手上去,保不齊就躥出去或者憋熄火。
“先彆點火,”武惠良叮囑,“腳踩踩離合刹車,手上掛掛擋,找找感覺。掛擋得用力推到位,這變速箱老舊,有點澀。”
王滿銀依言,腳下試著踩了踩,手上握著檔杆來回推拉了幾下,動作不疾不徐。然後他抬頭看看前麵,雙手握住方向盤,虛虛地轉了兩圈。
“成了,惠良,我試試點火。”王滿銀說。
“行,記著步驟啊,”武惠良還是不放心,嘴裡絮叨著,“空擋,手刹拉緊,離合踩到底……冷車稍微拉點阻風門……對,就那樣……擰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