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熱絡的和幾人寒暄幾句,然後看了眼樓梯口,開口道:“劉科長,馮主任,招待所樓上客房裡頭窄巴,擺不開身子,再說昨天王滿銀同誌身體狀態還不怎麼好。
我看不如這樣,我先上去看看,讓他們洗漱好,再一起下來,咱們去招待所的小會議廳,那兒寬敞,也暖和,不管是采訪還是說話,都利索。”
劉科長當即點頭:“武主任想得周到,就這麼辦!”馮世寬也笑著附和:“甚好甚好,去會議廳說話方便,也顯得鄭重。”
武惠良應聲好,轉身快步上了樓梯,腳步踩在木質台階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三樓走廊燈依舊亮著,他走到儘頭的房間門口,抬手輕輕叩門:“滿銀哥,少安,醒了冇?”
屋裡很快傳來動靜,孫少安的聲音透著剛睡醒的沙啞:“惠良哥?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孫少安穿著粗布棉襖,頭髮有些淩亂,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想來昨夜冇睡安穩。
他側身讓武惠良進屋:“惠良哥,這麼早?”
武惠良走進房間,王滿銀正坐在床邊繫鞋帶,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清明,手腳也利落了不少,昨夜的虛弱褪去大半,隻是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
“惠良,這麼早。”王滿銀站起身,抬手攏了攏衣襟,聲音已恢複如常。
“外頭來人了,地委宣傳部的劉科長,還有《黃原日報》的記者,專程來采訪我們。”武惠良走進屋,語速不快,把情況說清楚,
“還有原西縣的馮世寬主任,也過來慰問你們,帶了些土特產。我想著客房小,叫你們下去,咱們去招待所的會議廳說話。”
王滿銀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心裡透亮,這事既是榮譽,也是躲不開的場麵,他點點頭:
“這事不能馬虎,也許不止隻有榮譽……,嗯,我們得統一一下口徑。”
孫少安還有些懵懂,卻也曉得這是好事,趕忙跑去洗漱。
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來“是得商量一下。”
王滿銀側過頭問“你咋想的?”
照咱們之前說好的。”武惠良聲音更低了,“槍是你從我那兒拿的,我帶著防身的。其他的,就說當時情況危急,你也是迫不得已。重點是咱們三個怎麼配合,怎麼製服歹徒的。”
王滿銀搖了搖頭,“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的目的……。”
“我們的目的?”武惠良有些迷惑。
這時少安探出頭“姐夫,他們會不會問得很細?我怕說錯了…”
“不怕。”王滿銀回頭笑了笑,“問你啥,你就照實說。記不清的,就說當時太亂,冇看清。記者要的是故事,不是查案。”
王滿銀轉過身來,迎著武惠良疑問,說道“我們這次下去,說的重點,不在勇鬥匪徒上,他們宣傳部有自已的思路。我們重點要說的是我們三人返回黃原的原因!”
“這……,”武惠良還有些不解,“這怕有些跑題了,怕他們不感興趣!”
“隻要報紙上豋出來就行,他們不感興趣,有心人會感興趣的”王滿銀淡淡的笑著。
等孫少安洗漱出來,三人坐在一起,王滿銀認真的說“我們三人回黃原的原因,要記清楚。
我是罐子村村乾部,我們罐子村不是搞了個榨油廠嗎?用的是去年在黃原機械廠定製的螺旋榨油機。
村裡那幾個知青——就是武主任前些天去我們村見過的——他們琢磨著,覺得這榨油機還有改進的地方。
他們畫了些圖紙,說了些想法,我覺得有門道。這次跟武主任進城,就是再去機械廠看看,能不能幫著研發製造出來。開春給榨油廠再添幾台榨油機”
他頓了頓,看向孫少安:“少安呢,你是學農的,也跟趙教授研究過課題,這次回村,對我們榨油用的大豆品種有想法。說咱們本地豆子出油率不夠高,已有培育新大豆品種的想法和思路,這次也是跟來黃原,去圖書館找找資料,印證一下心中的靈光一閃。”
少安連忙點頭:“對,對。我在省農大圖書館看過一些資料,但思路還冇找到。這次回村,找到一些思路,想著黃原圖書館再看看……。”
孫少安順著姐夫的話說,姐夫肯定是有目地的,他照做就行。
王滿銀又轉向武惠良,笑道:“惠良是地委團委的副主任,這次下鄉,順便也關心村裡知青工作,也支援孫少安的科研專案。聽說我們有這想法,就說帶我們一塊來黃原看看,幫我們牽牽線。”
在房間裡,三人收拾妥當,一起出了門,順著走廊往外走。
王滿銀走在中間,步子穩了不少,隻是偶爾抬手揉一下太陽穴,昨夜的虛乏還未散儘;
孫少安跟在一側,肩膀依舊微微繃著,時不時側頭看一眼姐夫,神色拘謹又帶著幾分篤定;
武惠良走在前頭,身姿挺拔,身上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步履間帶著乾部特有的沉穩,每一步都踏得紮實。
“彆緊張……””王滿銀低聲說了一句,率先邁步下了樓梯。
下到大廳,暖氣和人聲一併湧來。劉科長、兩位記者,還有馮世寬主任和他的秘書,都站在靠近門口那片空地上等著,見他們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你們是……,王滿銀同誌?孫少安同誌?”劉科長搶前一步,熱情地伸出手,先握住了王滿銀的手,用力晃著,力道很足。
“身子好些了?昨日那驚心動魄的場麵,換旁人早慌了神,你能沉著反擊,真是好樣的!咱黃原地區的漢子,就是悍勇!”
王滿銀順勢回握,臉上露出謙和的笑,語氣誠懇:“劉科長言重了,啥英雄不英雄的,被逼到那份上了,總不能坐以待斃。
再說,真算不上啥功勞,多虧了公安同誌部署得嚴,讓匪徒們驚慌失措,再說李科長他們來得及時,不然我們仨,怕是難脫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