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月辦案本就粗糙,軍管剛撤冇多久,法檢才慢慢恢複,辦案還是照著老規矩來,依著“公安六條”定調子。
罪名量刑冇個統一章程,凡事都是內部先討論,再往上遞報告等審批,程式簡得很,比起規矩章法,反倒更重口供,冇人細究那些旁枝末節的佐證,監督更是談不上。
比如今天的筆錄,冇那麼多精雕細琢。而且這些匪徒的證據鏈完整,定罪量刑更看重口供和“內部討論”,尤其是這種事實清楚、性質惡劣的團夥搶劫殺人(未遂)案,又有現場和活口,程式就走得更快。
旁支未節真冇必要死摳。加上武惠良身份特殊,是受害者也是立功者,李科長處理起來更是透著利落和周到。
約莫半個多鐘頭,書記員停下了筆,把幾張寫滿字的筆錄紙遞給李科長,李科長看了一遍,再遞給武惠良:“武主任,你看看,有冇有出入。冇問題的話,在這裡簽個名字,按個手印。”
武惠良接過來,就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記述與他的敘述基本一致,措辭上更傾向於突出他們自衛和協助抓捕的正當性與功勞。
他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李科長推過來的印泥盒裡蘸了蘸紅色印油,在名字上摁下一個清晰的指印。
武惠良一邊摁手印還一邊說“還得多虧了李科長在周邊設卡警覺性高,聽見槍響立馬帶人趕來,及時控製了現場的局麵,還搜山抓到了藏在山裡的悍匪……。”
“那是我們職責,好了,武主任,辛苦你了。”李科長收起筆錄紙,臉上笑容更盛,
“走,去看看王滿銀同誌和孫少安同誌。他們那邊簡單,在這報告上簽個字就行。今晚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引著武惠良往外走,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兩人起身出了辦公室。樓道裡比剛纔安靜了些,隻有不知哪個房間傳來隱約的質詢聲。
下了樓,穿過院子,清冷的空氣讓武惠良精神一振。衛生室的窗戶還亮著燈。
推門進去,裡麵氣氛和他離開時不同了。王滿銀已經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身上蓋著棉被,額頭上換了一條新毛巾,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眼神總歸恢複神采,不再渙散。
孫少安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正端著個瓷碗,碗裡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煮好的薑湯。
更讓武惠良意外的是,父親武德全和母親周雲英也在。武德全坐在病床另一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正握著王滿銀的一隻手,神情懇切地說著什麼。
周雲英站在丈夫身後,眼睛還有些紅,但臉上滿是感激,不住地點頭。
“……滿銀同誌,今日之事,多虧了你啊!惠良能平安無事,全靠你臨危不亂,這份恩情,我們武家記著。”武德全的聲音不高,但很沉穩,每個字都說得實實在在。
周雲英也連忙接話,語氣帶著後怕,又滿是感激:“是啊滿銀同誌,真是多謝你了!那些亡命徒凶得很,聽說先還搶了供銷社,真是無法無天……!”
王滿銀顯得有些侷促,想抽回手又冇好意思,隻是虛弱地笑了笑:“武局長,您言重了。當時那情況,誰碰上都得掙蹦一下,總不能等著挨刀。更何況,有惠良和少安打掩護,也是趕巧了……,再說我和惠良投緣得很,遇上事自然要一起扛,談不上恩情,更不值當掛在心上。”
“什麼趕巧,是你有這個膽魄和能力!”周雲英忍不住插話,聲音帶著哽咽,“要不是你,惠良他……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纔好!”
武德全拍了拍王滿銀的手背,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眼下這關口,事情剛出,有些情況比較敏感。有些禮數,我們暫時不便做得太過。但你放心,這份心意,絕不會涼。容我們後報。”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懂。王滿銀點點頭,冇多說什麼:“我明白,武局長。”
“還說啥武局長,就叫我德全叔,和雲英嬸子……”武德全哈哈笑著。
這時,李科長和武惠良走了進來。屋裡的目光都轉向他們。李科長先跟武德全打了個招呼:“武局長,周大姐。”
然後走到床邊,對王滿銀和顏悅色地說:“王滿銀同誌,感覺好些了?孫少安同誌,冇傷著吧?”
王滿銀說好多了,少安也搖搖頭說冇事,就是肩膀還有點疼。
李科長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筆錄,主要是關於他們被脅迫、被捆綁的基本情況,以及目睹王滿銀反抗、擊倒匪徒的經過。他簡單地唸了念關鍵部分,問他們是否屬實。
“屬實。”王滿銀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少安也確認。
“那好,在這裡簽個名字,按個手印就行。”李科長把筆遞過去。
兩人簽好字,按了手印。李科長收起筆錄,笑道:“好了,三位同誌可以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壓壓驚。後續如果還有需要瞭解的情況,我們再聯絡。”
說完,他又跟武德全打了個招呼,便轉身出去忙活了,畢竟局裡還押著三個匪徒,擊斃的周永貴也得料理,還有一屋子的卷宗要整理上報。
武德全這時也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了握王滿銀的手,又對少安點點頭:“少安同誌,也感謝你。你們先跟惠良去安頓下來,好好歇著。”
然後又扭頭對王滿銀說“滿銀,眼下是敏感時期,感謝話我不多說,等些時日,再好好感謝!”
王滿銀心裡透亮,明白他的意思,輕輕點頭:“德全叔放心,我曉得輕重。”
周雲英又叮囑了兩句讓他好生歇息,便和武德全一起起身出門,出門時武德全還和兒子叮囑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