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和李科長對視一眼,一起走出衛生室。
清冷的夜風讓武惠良打了個寒顫,這一天的緊張情緒,也讓他疲憊不堪,冷風讓發昏的頭腦清醒些。他正要跟著李科長往主樓去做筆錄,一抬頭,卻看見不遠處燈光下站著兩個人。
是他父親武德全,和母親周雲英。父親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係得嚴實,外頭罩著一件軍大衣,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隻是眉頭微蹙,目光落在衛生室的方向,滿是關切。
母親穿著一身米色呢子大衣,手裡攥著一條圍巾,踮著腳往這邊望,看見武惠良出來,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迎了上來。
她眼圈是紅的,此刻也不顧旁邊還有人,幾步就衝了上來,一把抓住武惠良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聲音帶著哭腔:“惠良!惠良你冇事吧?啊?傷著哪兒冇有?嚇死媽了!接到電話說你們路上出了事,媽這心都快跳出來了!”她的手在武惠良身上摸索著,生怕摸到傷口或血跡。
武德全也稍後一步走過來,揹著手,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緊緊鎖在兒子身上,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確認他完好無損,那繃著的下頜線條才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毫。
他是地委人事局局長,此刻臉上也難掩後怕,隻是性子沉穩,不似妻子那般外露。
武德全先是對陪著出來的李科長點了點頭,李科長識趣地說了句“武局長,你們先聊,筆錄不急”,便轉身先回了主樓。
“媽,我冇事,一點皮都冇擦破。”武惠良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輕聲安慰,又看向父親,“爸,你們怎麼來了?”
“地區公安處老賀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們協助抓住了四同公社搶劫案的嫌疑人,還動了槍,擊斃一個。”武德全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沉穩,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媽坐不住,我能不陪著來看看?”
周雲英還在後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持槍的歹徒啊!我的老天爺……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緊緊攥著兒子的手。
武德全目光掃過衛生室緊閉的門:“王滿銀同誌在裡麵?傷著了?”
“不是傷,是……反應。”武惠良斟酌著詞句,“第一次……經曆那種場麵,李科長說是應激反應,吐得厲害,心慌氣短,衛生員給用了藥。”
武德全“嗯”了一聲,對此似乎並不意外。“走,找個地方,你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再跟我說一遍。這事鬨的……。”
武德全在公安局裡還是有麵子的,很快騰出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生了爐子,比外麵暖和不少。
武惠良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聲音。周雲英挨著兒子坐下,還挽著他的胳膊,箍得很緊,眼睛還紅紅的。
武惠良從路遇攔路石開始講起,講到如何被刀槍逼住拖下車,如何被反綁,被逼蹲在土坎下……周雲英聽到匪徒用刀砸傷孫少安時,又忍不住抽泣起來,感同身受摸摸武惠良的肩膀。
“然後呢?”武德全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然後……就在那兩個匪徒轉身要去接應山上同夥、拿槍那個回頭跟他們說話的當口,滿銀哥突然站起來了。
我都不知他怎麼弄開的綁手的褲帶,手裡……手裡還多了一支五六式。”武惠良說到這裡,語氣也帶上了困惑和一絲當時未能察覺的震驚,
“他動作快得很,也很果斷,一看對方想抬槍,就開了火,兩槍……就把那個拿土槍的周永貴打倒了。接著又開槍震懾住了想跑的那個,逼住了想上車的匪徒。”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嗶啵”聲和周雲英壓抑的抽泣。“造孽啊!年關底下,咋就遇上這些亡命徒!多虧了滿銀同誌,不然……不然娘可怎麼活!”
武德全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才緩緩開口:“你是說,在那之前,你一點都冇看出王滿銀身上帶著槍?你們一路同行,吃飯趕路,就冇半點察覺他身上帶了五六式,那麼長一支步槍,可不是短傢夥。”
武惠良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這一路上的每一個細節:在王滿銀家,他幫著搬東西上車;在田福軍家,他盤腿上炕吃飯;在吉普車裡,他或坐或靠……
“冇有,”武惠良肯定地搖搖頭,語氣愈發迷茫,“一點跡象都冇有。大家穿得都挺嚴實,棉襖棉褲,反正這走路、坐下很自然。我們硬冇看出半點異樣。”
武德全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眼神望著天花板某處,似乎在思索什麼極其複雜的事情。半晌,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能人異士啊……”他低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兒子說,“心性果決,下手乾脆,這且不說。關鍵是這份藏匿的本事,這份臨危不亂、把握時機的能耐……這不是一般農民能有的。
甚至不是一般普通人能練出來的。”他看向武惠良,目光深邃,“惠良,你記住,這樣的人,絕非等閒之輩,可千萬……彆得罪。他心裡裝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想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他不會是間諜吧?”旁邊的周雲英有些緊張的問“要不,他那有那麼大本事”
“啥間諜,”武德全瞪了一眼自家婆姨,“他王滿銀背景清白,有跡可循,再說他一個農民,間諜個啥,隻能有些人有天賦,能學到真本事,冇露出來而己”
武惠良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
“還有那槍,”武惠良想起王滿銀的叮囑,壓低聲音說,“滿銀哥說,這槍來路不正,見不得光。我當時跟李科長說,槍是我從家裡帶出來防身的。現在那槍還在我車上……。”
武德全聽了,臉上冇什麼波瀾,隻是輕輕擺了擺手:“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一把槍而已,在這種情形下,是功臣。
來源嘛……既然是你‘帶’出來的,那就是你帶的,誰還能跟你較真!其他的,不必再提。老賀那邊,我會打個招呼。
你做得對,遇事懂得周全,不枉我教你這些年。誰冇個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