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提著土槍、砍刀、磨尖的鋼筋,重新爬上靠近公路的一座小山頭,躲在亂石和枯草後麵。
從這裡,能清晰地看到從原西方向過來、通往黃原的黃土公路。太陽晃晃悠悠地掛在天西邊,顏色發白,冇什麼熱氣。
路上車不多,但時不時有。拉貨的卡車,大都兩三輛結著伴,轟隆隆開過去,不敢惹。
班車也過去了兩趟,裡麪人挨人,更不行。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越來越偏,把道路晃得慘白。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三個人又冷又急,崔建國不停地低聲罵娘。
就在太陽快要擦著西邊山脊的時候,周永貴眼尖,低吼一聲:“來了!看,就一輛!”
遠遠的,從原西方向的公路上,開來一輛綠色的吉普車,車後捲起一溜黃塵。在空曠的黃昏裡,顯得格外紮眼。
“就它了!”劉增寬喉嚨裡咕嚕一聲,眼睛裡佈滿血絲,“聽我的!永貴,你拿土槍,到前麵拐彎那塊大石頭後麵攔著。
建國,你跟我,拿刀和鋼筋,把幾塊大石頭擺路中間,等車一停,就從兩邊上。動作要快,彆弄出太大動靜!”
吉普車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車頭的輪廓。周永貴弓著腰,像隻狸貓一樣溜下山坡,躥到公路拐彎處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麵,平端著那杆老舊的土槍,槍口對著路麵,手心裡全是冷汗。
劉增寬和崔建國也各自握著傢夥,伏在路邊的土溝裡,心跳得像擂鼓。路中間被他們擺放著一溜人頭大小的石塊。
吉普車到了拐彎處,速度不快。開車的是武惠良,他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略顯顛簸的路麵。副駕上的少安有些疲乏,靠著車窗。後座的王滿銀眯著眼,似睡非睡。
突然,車前方出現一排大小不一的石頭。
武惠良下意識狠踩了一腳刹車。吉普車怪叫一聲,向前滑了幾米,揚起塵土,在離那些石頭不到兩丈遠的地方停住了。車輪蹭起的小石子劈裡啪啦打在車底板上。
還冇等車上的人反應過來,兩側車門“嘩啦”一下就被猛地拽開了!刺骨的寒風和兩張窮凶極惡的臉同時撲了進來。
左邊,崔建國瞪著牛眼,手裡的砍刀明晃晃地伸進來,一把揪住了副駕上少安的衣領,粗聲吼道:“下來!都他媽給老子下來!”
他的力氣極大,懵圈的少安被他扯得一個踉蹌。右邊,劉增寬動作更利索,磨尖的鋼筋鐵釺子一樣,隔著座位就抵在了駕駛座武惠良的肋下,冰涼堅硬,聲音嘶啞而急促:“熄火!鑰匙扔過來!敢喊一聲,攮死你!”
王滿銀在後座,剛睜開眼,周永貴已經從車頭繞過來,土槍槍管從視窗探進,差點戳到他臉上,濃重的硝煙和鐵鏽味衝進鼻腔。“後頭的老實點!動就打死你!”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過十幾秒鐘。武惠良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肋下的鋼筋尖,又看看被崔建國扯住、脖子邊架著砍刀的少安,緩緩鬆開了抓著方向盤的手,另一隻手慢慢擰下車鑰匙,扔到劉增寬腳邊。
少安被崔建國硬拽出了車外,冷風一激,他打了個寒顫,看著眼前這幾個衣衫襤褸、麵目猙獰的漢子,心沉到了底。
王滿銀舉著雙手,慢慢從另一邊車門下來,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卻飛快地掃過三個人和他們的武器。
“都到那邊去!蹲下!手抱頭!”劉增寬用鋼筋指著路邊土坎,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凶狠。
他迅速撿起車鑰匙,跳上駕駛座,胡亂摸了幾下,吉普車引擎“轟”一聲又響了起來,在這寂靜的黃昏山野裡,格外刺耳。
周永貴用槍指著蹲在地上的三人,對崔建國喊:“快,把他們綁上!用褲腰帶!”
崔建國扯下武惠良和王滿銀的褲腰帶,又去扯少安的。少安掙紮了一下,崔建國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少安悶哼一聲,疼得彎下腰去。武惠良猛地要站起來,周永貴的土槍口立刻頂住了他的後腦勺:“想死?!”
王滿銀低聲道:“惠良,少安,聽他們的。”
三個人被反綁住手,推擠到土坎下的凹處。劉增寬已經把車調好了頭,歪停在路邊:“這車比拖拉機還簡單,動作得快點……!我和建國去抬來順,永貴,他看死他們,那個敢動,就開槍,彆猶豫”
周永貴回頭看了眼下了車的劉增寬,應聲道“曉得了,這個點,來車比較少,但也不敢耽擱……。”
崔建國刀子朝武惠良三人虛揮了一下,轉身就向劉增寬跑去,準備一起上山抬受傷的來順。
周永貴朝劉增寬點頭後,握著土槍迴轉身,突然嚇了一激靈,腳底下一個趔趄,土槍差點脫手。
就見方纔被推在凹處最裡頭的那個男人,竟直直站著,本被反綁在身後的手,此刻穩穩端著一把五六式步槍,黑沉沉的槍口正死死對著他,槍身泛著冷硬的金屬光,寒氣直逼人心口。
三人被匪徒拖趕下車,被扯下褲帶,反綁著雙手,被趕在土坎下時,王滿銀就藉著武惠良和孫少安寬厚的脊背擋著,身子往凹處陰影裡縮了縮。
指尖暗動,那被崔建國扯去、捆在手腕上的褲腰帶,竟憑空冇了蹤影,他隨身的一立方米的隱秘空間,悄無聲息收走了束縛。
緊跟著,掌心一空一實,冰涼的金屬觸感憑空出現在他掌心,沉重、紮實,帶著機油和舊帆布的味道。
是空間裡那把見不得光的五六式。他不敢大動,藉著武惠良和少安身體的遮擋,右手拇指摸索到槍身右側的快慢機,輕輕撥到單發位置,左手則極其隱蔽地虛握住槍身前護木下方,食指探進護圈,摸到了扳機。
整個動作細微得連蹲在他旁邊的兩人都隻是感到他似乎調整了一下蹲姿。
王滿銀指尖飛快劃過槍身,拇指熟練的撥開保險,又快速拉了一下槍栓,指尖觸到膛內的子彈,這槍他暗地裡把玩了無數次,心裡自然有底。
心跳還是很快,撞得耳膜咚咚響,嘴裡發乾,但手上卻異常穩定。
冰冷的金屬貼著他的掌心,那股涼意似乎順著胳膊爬上來,反倒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他微微側頭,從武惠良肩膀和土坎的縫隙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