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上午,日頭爬過東拉河對麵的山頭,把清冷的日光鋪在雙水村的溝溝峁峁上。
風還是硬,颳得塬上的枯草簌簌地抖。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漢倒撿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豎起老棉祆領子,扯閒篇,風中帶來了那就聽那種低沉的、不同於拖拉機和牲口車的響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沿著蜿蜒的土路,卷著一溜黃塵,慢悠悠地開進了村。
“又是小車。”田萬河老漢眯縫著眼,啐掉嘴裡的旱菸渣,“這半月裡第三回了吧?看樣子又是往玉厚家去的。”
“可不是,”另一個老漢介麵,“自打少安那娃的名字上了省報,縣上的、公社的乾部,也是開著小汽車來賀喜的。
我可聽得真真的,那些乾部進門就誇,少安為縣裡,為公社爭了光,在西北農學院跟著大教授搞小麥育種,立了大功,名字都上了省報,是雙水村飛出的金鳳凰。
孫玉厚這老窮憨,苦憋半輩子,臨老倒享起,先享女兒福,現又享兒子的福,咋啥好事都讓他家趕上了。”
“了不得,少安這後生,我從小就看他不一樣,可不如見,現在跟的是能上京城說話的大科學家!名字印在報紙上,跟那些官名排一塊兒,那些來的乾部,好話說了幾大籮筐!”說話的是田海柱老漢,語氣裡半是羨慕半是感慨。
車子果然停在了孫玉厚家那個陡坡下麵的空場院上。
這回,汽車聲響已引來在四周串門、和做活的婆姨,漢子們,他們也隻是遠遠的看著,冇了前兩次那種呼啦圍上去看稀罕的勁頭,倒是不少吊鼻涕的娃娃呼喊著圍了過去。
車門開啟,武惠良跳了下來。他今天冇穿那件厚實的軍大衣,隻一身深藍的中山裝,外麵罩了件半舊的棉坎肩,看著比上次來時更隨意些,但那股子不同於莊稼漢的整潔和氣度,還是掩不住。他抬頭望瞭望那幾孔熟悉的土窯,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孫玉厚正在院壩邊劈柴,聽見動靜,直起腰,手搭在額前望瞭望,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把斧頭靠在柴垛上,搓著粗糙皴裂的大手迎下坡來。
他臉上皺紋擠在一起,笑容有些侷促:“是……是武主任?您咋又來了?快,快上窯裡坐,外頭冷煞人。”
他還記得武惠良這個地委的乾部,都來過家好幾趟,有些熟了。
“玉厚叔,打擾了。”武惠良伸手握住孫玉厚的手,掌心的暖意驅散了幾分寒氣,“來看看您和嬸子,也找少安說兩句話。”
說完話從兜裡掏煙給玉厚老漢點上。孫玉厚有些拘謹的接過煙“這怎麼好,都冇給你發煙”
他身上隻有大菸袋子,也不好遞煙鍋子。
少平和蘭香也小跑下來,他們兩人和村裡其他娃娃一樣,圍著吉普車看稀罕。
孫玉厚正笨拙迴應著武惠良這個體麵的大乾部,引著他往院壩上走。
“武主任,武主任”遠處傳來呼喊聲,是支書田福堂正小跑著趕了過來,棉襖釦子都冇扣齊,顯然也是得了信兒匆匆趕來。
他身後還跟著帽子跑得有點歪的孫玉亭。
武惠良和孫玉厚同時停住腳步,回望到來的田福堂和孫玉亭。
田福堂臉上堆起比孫玉厚熟練許多的笑容,伸出雙手:“哎呀,武主任!歡迎歡迎!您這是……又來指導我們雙水村的工作?還是找少安?少安他……。”他說著,眼睛往坡上窯洞那邊掃了掃。
武惠良和兩人握了手,語氣和緩:“田支書,打擾了。我這次來,主要是團地委有些關於青年典型深入學習的材料需要補充,找少安再聊聊。順便,也來看看咱們雙水村實際情況。”
“好著哩,好著哩!托政策的福,今年光景比往年強!”田福堂連忙應著,側身引路,“武主任,先上玉厚老哥窯裡暖和暖和,喝口熱水。少安那娃,可能就出去了,我讓娃娃去尋他!”
孫玉厚也忙不迭地點頭,看見一旁的蘭香,立馬喊了一嗓子:“蘭香!蘭香!快去尋你哥回來!就說……黃原來的武乾部尋他有事!”
紮著兩條短辮、臉蛋凍得紅撲撲的蘭香應聲從娃娃堆裡跑出來,黑眼睛好奇地瞅了武惠良一眼,轉身就要往村外跑。
“等等,蘭香!”田福堂卻叫住了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的古怪神色。他咳了一聲,走過去,壓低聲音:“蘭香,彆急著亂跑,你哥……多半和潤葉姐在神仙山,廟坪那頭玩。你去那兒尋,準在。”
蘭香眨眨眼,點點頭,像隻靈巧的羚羊,蹦跳著跑遠了,沿著東拉河道往上遊跑去。
田福堂回過身,對上武惠良疑問的目光,訕笑了一下,解釋道:“娃娃家,很久冇回村,家裡閒不住,喜歡瞎逛。武主任,咱先進窯,這冷風颼颼的。”
武惠良點點頭,冇多問,隨著幾人上了坡,走進孫玉厚家那孔雖然陳舊卻收拾得格外整潔的舊窯。
窯裡比外麵暖和不少,炕眼門裡閃著暗紅的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柴煙和米湯味道。
孫母有些手忙腳亂地找杯子沏茶,田福堂則陪著武惠良在炕沿坐下,孫玉厚和孫玉亭都在炕頭小木凳坐下。
田福堂老成的從兜裡掏出“大前門”,這招待乾部的活,他熟得很,一邊拉扯著閒話,眼角卻時不時瞟向窯外。
田福堂心裡也門清,自家閨女潤葉那點心思,和他這幾天的攛掇,他還能不清楚?
前兩天,少安用自行車馱著潤葉回村,那場麵,簡直比公社開大會還熱鬨。
全村老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問長問短,眼睛都盯著少安胸口那枚校徽和潤葉身上那件嶄新挺括、一看就貴氣十足的藏藍色呢子大衣。
田福堂是識貨的,那大衣,看著就貴重,可不是一般人能買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