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安在一旁聽得有些愣神。啥個體自由,啥婚姻責任,這些詞兒他聽著就費勁。
姐夫這些話,彎彎繞繞,有些詞兒他甚至不太明白確切的意思,但那股子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勁兒,讓他隱隱感到不安,又覺得似乎戳破了什麼他一直冇看透的東西。他閉上嘴,隻是看著武惠良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王滿銀看著武惠良眼中交織的痛苦、懷疑和最後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心裡歎了口氣。武惠良,現在是個情感雛鳥。人是踏實,可在感情裡,簡直是個睜眼瞎。
要是由著他這麼下去,遲早得栽個大跟頭——就像原著裡那樣,等杜麗麗和古風鈴的事兒鬨開,他纔會幡然醒悟,可那時,心都碎成渣了。
武惠良是個好苗子,人品正,有能力,是個值得結交的盟友,不能讓他毀在這麼個女人手裡。
王滿銀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惠良,你先說說,你心裡頭,理想的婚姻,理想的媳婦,是啥樣的?”
武惠良怔了怔,認真地想了想,纔開口:“我就想,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彼此忠誠,不藏私心。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操持,晚上回來,能一起吃口熱飯,嘮嘮嗑。有難處了,一起扛;有好事了,一起樂。”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嚮往:“她得漂亮大方,更得專一,守著這個家。能懂我工作的難處,我也能支援她的愛好。不用多浪漫,就踏踏實實的,把日子過成個家的樣子。”
王滿銀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杜麗麗是這樣的人嗎?”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武惠良心上。要是在兩家商量婚事之前,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可現在,杜麗麗的哭鬨,她父母的苛責,那些不切實際的要求,像一根根刺,紮得他生疼。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艱澀地吐出三個字:“我不知道。”
王滿銀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惠良,有句老話,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按說,我不該多這個嘴。可你今天能撇開麵子,大老遠跑來,問我這一句,是信得過我王滿銀。那我也就掏心窩子說句實在話——杜麗麗,她配不上你。”
武惠良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可真聽見了,還是忍不住心口發緊。他死死盯著王滿銀,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甘,也帶著一絲懇求:“為啥?”
王滿銀不閃不避,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窯洞裡:
“你看她漂亮,有文化,說話溫柔,好像能懂你的煩悶,覺得她跟那些隻曉得家長裡短的女子不同,有追求,不俗氣。這都冇錯,恐怕一開始吸引你的就是這些。”
“可我看到的,是這漂亮底子下的‘精緻利己’。”王滿銀的聲音冷了幾分。
“她對你好,是不是從知道你是武主任的兒子開始的?
她跟你談詩談理想的時候,眼睛看的是你這個人,還是你身後能帶給她豐厚的人脈資源、昂貴的化妝品和普通人接觸不到的雜誌,書刊?
你細想想,她可曾真心實意地為你做過點什麼?哪怕是你忙得顧不上吃飯時,她可曾想著給你送口熱湯熱水?還是隻在需要你幫她調動工作、買緊俏書、請假去省城會‘詩友’的時候,纔對你格外‘溫柔體貼’?”
武惠良的臉色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王滿銀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柳葉刀,剝開了那些被“愛情”和“文藝”浪漫化的外衣,露出了裡麵他或許早有察覺、卻一直不願深想的現實肌理。
“因為你是地委高乾的兒子,人長得還行,性子又老實,能給她想要的體麵生活。你以為她愛的是你這個人?你要是個普通農民,你看她會不會多看你一眼?”
“潤葉跟我說過,她跟城裡那些文化人、詩人走得近,一起談詩論畫,冇個邊界感。嘴上說著追求精神共鳴,其實就是嫌棄你太悶,不懂她的‘浪漫’。”
“現在她想要的更多。”王滿銀的聲音冷了下來,
“既想要你給她的安穩體麵、實打實的好處,又嫌棄你‘古板’、‘不懂浪漫’,覺得跟那些能陪她風花雪月的詩人在一起,纔算‘靈魂自在’。
這叫什麼?這叫‘東食西宿’,好處全要占儘,責任半點不想多擔。
她跟你鬨婚禮排場,是真的隻為了臉麵嗎?她不懂,難道她父親不懂?恐怕是她家想要試一試,你這個‘**’,到底能被她,被她們杜家,拿捏到什麼程度!”
“惠良,”王滿銀最後看著武惠良的眼睛,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透徹,“你掏心掏肺待她,她覺得那是你該她的,甚至是你巴結她。你越是退讓,她越覺得你離了她不行,越敢提過分的要求。這不是情分,這是……欺負老實人。”
王滿銀停了下來,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窯洞裡隻剩下武惠良粗重的喘息聲,這些話,讓他有些受不了。
孫少安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他看看痛苦得幾乎蜷縮起來的武惠良,又看看麵色沉靜如水的姐夫,心裡翻江倒海。
他樸素的認知裡,從未將男女情事剖析得如此血淋淋,如此……現實而殘酷。
“惠良,”王滿銀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話,你不信可以回黃原去求證。相信以你家的能力,能輕而易舉調查她的一切,比如去問問她單位的同事,她平時工作啥態度;去看看她跟那些詩人交往,到底有冇有分寸。”
“滿銀哥……你……你說的這些……”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回去,會好好想想……好好去……看看。”
他冇有說信,也冇有說不信。但王滿銀知道,這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並且會在武惠良返回黃原後,在他有意識地觀察和求證中,頑強地生根發芽。
而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被“愛情”矇蔽時視而不見的細節裡——杜麗麗工作時是否眼高手低?與那些詩人文友的交往,可有超出尋常友誼的親密與曖昧?她對武惠良的“愛”,究竟有多少是落在實處的關懷與體諒?
孫少安看著武惠良的樣子,心裡也跟著發酸,卻不知道該說啥。他隻覺得,姐夫的話,句句都在理。這日子,還是踏實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