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黃原,天亮得晚了,風裡已經帶了硬邦邦的涼意。早晚出門得裹上薄棉襖,太陽一出來又暖烘烘的,曬得人身上發燥,正是陝北秋天特有的光景。
街道兩旁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過,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麵上,被早行人的腳踩出細碎的聲響。
潤葉把薄棉襖的領子緊了緊,腋下夾著箇舊帆布書包,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
她在師專的學業壓力不大,在這個政治為綱的年月,學業成績不是檢驗人才的主要標準。
政治思想為首要,品德和作風優良纔是人才評價的核心要求,當然專業能力也有著一定的判彆。至少你的學業成績得合格。
師專的課程確實不緊。上午往往是兩節大課,一節必定是政治學習,厚本的《xxx宣言》或者選集某卷攤在課桌上,老師會用帶著濃重陝北口音的普通話,逐字逐句地講解,聲音透過簡陋的擴音器,在空曠的教室裡嗡嗡迴響。
在課堂上,潤葉是聽得認真,筆記做得工整,那些關於階級、鬥爭、解放的大道理,跟著理解,但這段時間,心裡卻常常走神。
因為剛入學時,王滿銀姐夫在回去之前,還來師專找她,兩人在食堂吃過一餐飯。
在聊天中,姐夫王滿銀竟然勸說她,放棄畢業後再去當老師的想法,而向從政方向努力。
這讓她一時冇轉過彎來。其實潤葉能來師專學習,靠的是二爸的關係。田福軍幫她拿到了一個原西縣來師專進修的推薦名額。
而這種名額類似於後世的委培生,畢業後的去向早已鎖定,也就是原西縣推薦的,畢業之後得回原西的學校任教。
而王滿銀忽然說讓她轉誌願,就有點無所適從。在她內心深處,其實挺喜歡教師這一職業的。能站在講台上教書育人,能實現她的人生價值。
但姐夫王滿銀告訴她,首先,從政的前途大於教師崗位,能讓她更好的“服務群眾”。
王滿銀又暗示她,武主任說過,這批師專生,原西縣可有三個文教乾部的名額,他有關係能拿到一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對她說這話時,潤葉能看得出王滿銀的語氣是相當委婉的,生怕她反感這種權力遊戲。
潤葉的性格,看似溫柔謙和,但骨子裡是有自己的主見。
而且王滿銀最後還說,孫少安的成長速度會很快的,要有跟上他腳步的,她也得進步。
當然,王滿銀說這隻是他的建議,並冇有讓潤葉立刻表態,說時間不急,但在今年放假前一點得決定下來……。
所以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考慮,在上個星期,她寫了封信回原西,向二爸田福軍求解,現在二爸的回信還冇到,以致上課有點走神。
上午的第二節是基礎文化課。語文、數學、理化,內容多是初高中知識的鞏固。
潤葉底子好,學起來並不吃力。有時老師會穿插講些簡單的教學法,如何備課,如何管束學生。
潤葉以前在上這種課時,總是想象著自己以後站在學校的講台上,底下是一雙雙渴望知識的眼睛。這想象曾讓她十分自豪,而如今有些迷茫。
她怕自己性格軟,扛不住行政工作的複雜,她深知自己溫和隱忍,不擅長與人爭執、搞利益平衡,而從政要處理人事糾紛、部門協調等繁瑣事,怕自己“嘴笨心軟”,既辦不好事,還會受委屈、被人誤解,不如教書麵對孩子那般純粹。
她見過少數乾部搞形式主義、脫離群眾,也怕自己在複雜的人際和工作中,慢慢丟掉“利他”的底色,變得世故功利,違背自己的本心。
也怕被人誤解“想當官、圖名利”,還會讓期待她的人失望,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非議,讓重視他人認可的她難以承受。
這段時間,她就是這麼糾結。
下午師專的課更鬆散。有時是音樂課,一架老風琴吱呀呀地響,大家跟著老師學唱“紅星閃閃放光彩”;
有時是去學校後麵的小農場勞動,拔草、翻地,手上磨出水泡。
潤葉今天下午請了個假,準備去街麵上走走散散心,順便給少安哥寄封回信。
前天收到少安的信,滿滿的寫了好頁紙,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紙是學校那種印著紅格子的稿紙,少安的字依舊有力,卻顯得有些潦草,像是趕時間寫下的,也可能寫的時侯,心情比較激動吧。
少安哥頭次在信裡訴苦,說開學以來簡直成了“苦行僧”。他既要完成文化課的學業,又要完成趙教授的課題線路方安,雄心壯誌,要將“矮孟牛”的試驗課題拉到軌道上來,姐夫王滿銀設計的軌道。
所以,每天在解決一個又一個新問題冒。人都有點魔怔了。
他泡在圖書館查資料,那些厚厚的原理書刊,看得他頭暈眼花,隻能連蒙帶猜。計算公式驗算一遍又一遍,手指都成雞爪形了。
每天在食堂、教室、圖書館、宿舍,四點一線,日子單調得像拉磨的驢,轉了一圈又一圈。
“隻有兩樣東西是甜的,”少安在信裡寫道,“一樣是讀你的信,紙短情長,每一個字我都認得,連起來就成了咱雙水村的田,東拉河的水,親切的不得了。
還有一樣,就是夜裡躺下,閉上眼睛,把咱倆在一塊兒的那些事兒,一件一件在心裡過電影。國營飯店的餃子,古塔山上的風,河邊柳樹底下挨著坐……想著想著,就能甜蜜的睡著了。”
潤葉看到這裡,臉微微發燙,心裡卻像揣了個暖爐,烘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少安哥上了大學,真是開了竅,這話膩死個人。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彷彿能聽見少安咚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