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捏著那把係紅綢的銅鑰匙上了三樓。樓道裡鋪著暗紅色的木地板,腳踩上去有回彈,帶著特有節奏迴音,倒讓他這個已經走慣了土路、石板路的人有些不適應了,步子不由得放輕了。
找到門牌號,插進鑰匙一擰,“哢噠”一聲,門開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清潔劑又像是檀香的氣味撲出來,跟他住過的招待所特有陳濁氣味不同。這更接近後世賓館的要求。
他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門鎖“哢噠”一聲輕響,把走廊上隱約的人聲徹底隔開了,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先冇往裡去,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今天和武惠良在黃原各景點市區轉了轉,雖然坐著吉普車去的,但也有些疲憊。
進了這賓館單間才鬆馳下來了,隨後又好奇的仔細打量起這間“黃原地區最排場”賓館的住宿條件。
當然,黃原賓館作為黃原地區最高檔的賓館,也是唯一的涉外接待場所,硬體設施肯定遠優於當時黃原的普通招待所,二者在各項設施上的對比差異顯著。
王滿銀住的這間雖是賓館內最普通的單間。但也是獨立單間,佈局規整,劃分住宿、簡易會客區域,衛生洗漱區域,空間寬敞私密,適配國際接待需求。
相較於普通招待所,以多人間、大通鋪為主,就算部分供乾部的單人房也是臨時佈置,房間常兼具通道功能,整體空間擁擠,幾乎無獨立功能分割槽。
進門後,房間內鋪設氈絨毯,腳剛落下去,先觸到一層軟乎乎的絨麵,氈絨的紋路順著腳掌的力道陷下去一點,又慢慢回彈,走兩步還會發出輕微的、發悶的“噗嗤”聲,腳感十分舒適。
靠門右邊有扇半敞開的小門,是衛生間,電燈開關就在門邊,他按了一下,裡麵一下亮堂起來。
推開門進去,衛生間裡,整體貼著白瓷磚,雖然有些地方顏色已經泛黃,但清掃得乾淨亮眼。
一個白瓷的蹲坑,旁邊有個矮水箱,拉繩懸著。
洗漱台在靠門的位置,當中一個白瓷的洗臉池,上頭有個鋥亮的水龍頭。靠牆方台上擺著成套的牙刷牙膏。
還有塊包裝精緻的香皂,都是他從冇見過的牌子,他拿起香皂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花香。
兩塊潔白的洗臉毛巾摺疊著掛放在一根拉繩上,另外還有兩條長一點的藍白相間的浴巾,都散發著皂角味。
衛生間最裡頭還用布簾子隔出了一小塊,那是淋浴間,他拉開一看,果然,頭頂是個黃銅的淋浴噴頭,下麵是個白瓷的凹槽。
他小心的側身擰了擰旁邊的一個閥門,一股水流猛地從噴頭裡衝出來,嘩嘩作響,嚇了他一跳。
水暫時是涼的,但他知道,這賓館肯定有鍋爐房,能供熱水。等一下得好好洗個熱水澡,這麼想著,退出了衛生間。
出了衛生間後,房間一側隔出小區域當會客角,擺一張紅漆方桌,配兩把木質靠背椅,牆角立一個鐵皮暖瓶架,放著搪瓷暖瓶和帶蓋精瓷茶杯,牆上掛著語錄牌匾。
再往裡靠窗擺著一張鋪著雪白床單的軟床,枕頭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暄乎。
床對麵是個五鬥櫥,上麵擺著一台用布罩子蓋著的電視機,外形看方頭方腦,整體也不是很大。
另外旁邊還擺著一台黑色磁石式“搖把子”電話。機身是黑色方形膠木材質,側麵裝有一個“L”形搖把。
機身頂部橫放著連有話筒繩的聽筒,機身旁還會掛接兩隻大電池,為通話提供電力,整體造型憨粗笨重,電話線沿著電線與窗外電線杆上的架空明線相連。
他先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床墊,軟的,往下陷。他試著坐下,整個人都陷了進去,不像炕蓆硬實,也不像招待所的木板床硌人。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伸手摸了摸,布料細滑,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爽的暖意。
感受了一下舒適的床鋪,然後站起來,目光落在五鬥櫥的電視機上。
他走過去,掀開那帶穗兒的布罩子。是一台“熊貓”牌的黑白電視機,十二英寸,方頭方腦,前麵有兩個旋鈕,一個大些,該是調台的,一個小些,是調音量的。最下麵還有個電源開關。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摁了一下電源開關,開啟了電視機。
“嗞——”一陣電流的噪音先衝了出來,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趕緊擰動頻道旋鈕,螢幕上的雪花閃動著,忽地跳出一個畫麵——是穿著鮮豔服裝的演員在扭秧歌,配著高亢的《東方紅》樂曲,是秧歌劇。
他看了一會兒,又擰了擰,隻能再調出一個台,是京城電視台,正在播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地說著些時政新聞。
他不感興趣,又擰回第一個台,秧歌劇還在熱鬨地演著,那歡快的調子和這屋裡死沉的安靜攪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看了一會兒,覺得冇甚意思,他“啪”地一下關掉了電視機。最後一絲電流的嗡鳴消失後,房間重新陷入那種厚重的寂靜裡,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跳動的聲音。
窗簾被風輕輕吹擺著,他走到窗邊,朝外望去。下麵是個挺大的院子,種著些鬆柏,收拾得齊整。
藉著外麵燈光,遠處是灰濛濛的城區屋頂,更遠的地方,古塔山的影子在暮色裡隻剩下一個深色的剪影。偶爾有吉普車駛進院子,也是悄冇聲的。
站了一會兒,感受著窗外吹進的燥風,也感受到了身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和汗氣,黏糊糊的,渾身不得勁。
心中一動,看向門口旁的衛生間,該痛快的洗個澡了,他飛快拿上換洗的衣服,轉身朝衛生間走去,這麼好的條件可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