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土坎坡壩照得亮堂,誰家窯腦畔上探出的棗樹枝,在風裡輕輕晃動,影子便在地上碎成一片。偶爾能聽見幾聲狗吠,從村子深處傳來,更顯得這月夜空曠、寧靜。
“今兒後晌,後溝的王二嬸又來了,還帶了幾個雞蛋。他謝你將她家小子調到牲口棚去掙工分,又能學技術,又是輕省活”
王滿銀有點好笑,王二嬸子的小兒子叫狗蛋,上個月牲口棚又添兩頭小牛犢子和一頭驢崽子。
在王滿銀的建議下,招了個半大小子。王二嬸子家條件不好,男人有病乾不了重活,又有一閨女,一小子,家裡悕惶得很,全靠能乾的她苦撐著。
這牲口棚的活可是技術工種,活不累,工分還高,王滿銀也就將狗蛋招進牲口棚,幫著王滿石老漢一起喂牲口。
十四五歲的娃能乾的很,腦子也活,就是瘦了點……。這回進牲口棚,能掙8個工分,算是解了大難。
狗蛋這名字,和《平凡的世界》書中,“逛鬼”王滿銀的兒子一個名,現在他來了,自然不能取這麼好笑的名字。
蘭花一邊慢慢挪著步子,一邊說,“還有秀蘭嫂子,上午來給我掃了窯,餵了雞……,還幫我把冬天的棉衣拆了漿洗。”蘭花慢慢走著,聲音溫溫的。
“後晌二嬸子和幾個婆姨又來陪我嘮嗑,說我這肚子看著是個小子,還教我夜裡墊著麥秸睡,能護腰。”
“嗯,有人陪著說說話好,省得你一個人悶。”王滿銀應著,目光始終留意著腳下的路,遇到個小土坎,就先跨過去,再回身穩穩地扶住蘭花。
“不過她們懂啥,那麥秸草墊著硬邦邦的,又臟,不如嫂子給你縫的棉花墊軟和。”
蘭花白了王滿銀一眼,再次強調“她們都說我這肚子尖,像是個小子。”蘭花說著,臉上帶著點羞澀又滿足的笑意,手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
“小子女子都一樣,平平安安就好。”王滿銀說著,側頭看她,“我跟你說個正事。你的預產期在八月中旬,八月初咱就去縣醫院住著,我早跟愛雲嬸子打過招呼了,她在縣醫院上班,床位能安排妥帖。
到時候讓咱媽跟著去,我一個大男人,照顧產婦和娃終究不周到。”
蘭花腳步頓了一下,有些遲疑:“這麼早?離生還有大半月哩……滿銀,村裡婆姨們都說,花那冤枉錢做甚?都在自家炕上生,請個接生婆就行了。我媽生我們四個,不都這麼過來的?”
王滿銀停下腳步,扶著蘭花在路邊石坎上坐下,轉過身正對著蘭花,月光照在他臉上,神色是少有的嚴肅:“這錢不能省,也省不得。”
他掰著手指說“蘭花,她們的話,你可不能聽。在自家炕上生,那是冇法子,是把命交給老天爺哩!”
他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你忘了去年開春,金家灣那媳婦是咋冇的?就是難產,接生婆冇法子,硬是……大人娃娃都冇保住。那血水一盆盆端出來……”
蘭花被他話裡的沉重嚇住了,臉色在月光下有些發白,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王滿銀的胳膊。她當然記得,那事在村裡傳了許久,都說那媳婦叫得淒惶。
王滿銀見她害怕,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接生婆有啥?一把冇煮透的剪刀,一雙手就往裡掏……多少婦人落了病根,腰疼腿疼一輩子?多少娃生下來冇幾天就抽風,說是‘七日風’,其實就是不乾淨鬨的!那不是生孩子,那是過鬼門關!”
他扶著蘭花繼續慢慢往前走,聲音低沉卻有力:“咱不去冒那個險。縣醫院有正經大夫,有消過毒的器械,真有個萬一,他們能救命。徐愛雲嬸子在醫院,都打點好了,咱去了有床位。到時候讓媽也跟著去,我怕我一個人顧不過來。”
蘭花低著頭,看著自己移動的腳尖,冇說話。她心裡亂糟糟的,既害怕王滿銀說的那些,又覺得去縣醫院太過“興師動眾”,怕人笑話。
她眼睛瞪了瞪,嘴唇動了動:“真……真這麼嚇人?那些婆姨說她們生娃……,也是半夜找的接生婆,挺順利的。”
“那是運氣好。”王滿銀歎了口氣,“你知道不?去年米家鎮有戶人家,娃生下來冇幾天就渾身抽抽,後來冇了,醫生說是破傷風,就是接生工具冇消毒鬨的。
還有那些月子病,婆姨們生完就關緊門窗,躺炕上不挪窩,身上都漚出疹子,腰腿痛得直不起身,都是為省幾個錢害的。”
王滿銀知道她的心思,接著說:“蘭花,你還不知道你男人的能耐?咱不缺那幾個錢。就算冇啥錢,我都能借來。隻要你和娃娃平平安安,花再多錢都值。
你想想,縣醫院不一樣,有專門的醫生護士,剪刀針線都是消過毒的,還有產床和氧氣瓶。要是胎位不正、大出血,人家有法子處理,不像接生婆隻會用蠻力。生完後醫生還會教你咋餵奶、咋護傷口,娃也能稱重檢查,有黃疸啥的能及時治。”
晚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莊稼葉子摩擦的沙沙聲,和一絲涼意。王滿銀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給蘭花披上。
蘭花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明晃晃的月亮,又摸了摸肚子,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的動彈。
她想起村裡婆姨說起金家灣那媳婦時唏噓的樣子,也想起母親偶爾提起生娃時歎氣的神情。她心裡那點猶豫,慢慢被一種渴望平安的念頭壓了下去。
“那……那聽你的。”她終於小聲說,身體往王滿銀那邊靠了靠,“就是……怕給家裡添負擔。”
“這叫啥負擔?”王滿銀心裡一鬆,語氣也輕快起來,“這是頂頂要緊的正經事!咱不能拿你和娃的性命賭。等生了娃,讓丈母孃在縣裡陪著你到出院,然後在咱家幫著照看你坐月子,那麼多雞,都是為你生姓坐月子吃的……。”
蘭花“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些釋然的笑,男人心疼她哩。
兩人慢慢走著,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遠處的山峁、近處的莊稼,還有村裡錯落的窯洞,都浸在這月光裡,透著一股子踏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