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隧道再往前走,汪宇也跟了過來,從兜裡掏出煙,散給王滿銀和蘇成。
王滿銀接過煙點燃,一邊看,一邊聽著蘇成介紹各個區域的功能規劃:這邊是進坯的預熱帶,那頭是高溫的燒成帶,再過去是慢慢降溫的冷卻帶……蘇成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已經把王滿銀當初畫的那些圖紙、講的原理都嚼爛吃透了。
“等這窯轉起來,”蘇成指著預熱帶的位置,語氣帶著憧憬,“泥坯從這頭進去,慢慢加熱,再到那頭燒透了,最後從冷卻帶出來,就是成品的瓦罐了!咱們隻要不斷把裝好坯子的窯車推進去,那頭就能不斷出成品!王委員,這可真是……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啊!”
王滿銀看著蘇成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心裡有些感慨。這些知青,有文化,肯鑽研,一旦看到了希望,爆發出的乾勁和智慧,遠比那些隻知道埋頭苦乾的村民要強得多。
他這個“技術指導”,最開始將資料技術教給幾個知青,現在更多時候隻是畫個藍圖,點個方向,具體的活計,幾乎都是蘇成他們帶著人乾出來的。
“光有窯還不行,”王滿銀把他拉回現實,“配套的玩意也得跟上。原料粉碎那邊,得把驢套磨盤那套傢什弄利索;淘洗池、沉澱池要保證水迴圈;
還有那個利用窯爐餘熱的乾燥房,是保證坯子不受天氣影響的關鍵,地基得打牢,坑道密封要做好……”
汪宇趕忙回答道:“乾燥房已經砌好了,裡麵搭了坯架,到時候利用窯裡的餘熱,坯子不用再露天曬了,陰雨天也能乾活。”
王滿銀點點頭,跟著走到乾燥房門口,裡麵空蕩蕩的,地上挖著淺淺的坑道,直通隧道窯。
“這個設計你們還因地製宜優化了,真不錯。往後就不用看老天爺臉色了。”他
“都按您吩咐的在做呢!”蘇成連忙說,“乾燥房的地基夯了三遍,結實著呢!陳腐池也挖好了,就等著鋪磚抹灰。”
“走去看看,還有原料區和成型車間咋樣了?”
終於走出新窯區,來到旁邊的空地上。這裡已經被平整出來,未來將是原料堆場、成型工棚和成品堆放的地方。
“蘇成站在他身邊指著一邊說,“您看,那邊是陳腐池和練泥池,以後用牲口練泥,比人工踩著練泥強不少,然後再真空抽泥,保證原料品質;
成型車間搭了工棚,我們按您說的,有四台陶車的工位,準備裝軸承,轉起來省勁兒多了;
那邊是模具區,以後要學著做石膏模,做壺嘴、把手就快了。”
蘇成看了看周圍還在忙碌的村民,湊近王滿銀,聲音壓低了些:“王委員,新窯一旦投產,光靠現在這些村民,怕是……怕是適應不過來。
他們乾活賣力氣冇得說,可很多流程、規矩,跟他們說幾遍也記不住。要是那八個新來的知青……能過來幫忙,他們有文化,那麼效率更高。”
王滿銀明白他的意思。新窯是半自動化的連續生產,講究的是流程和配合,不是光有力氣就行的。
不光是效率。”王滿銀停下腳步,看著蘇成,“以前燒窯靠的是老經驗,火大火小全憑感覺,冇文化,理解上差很多。
這新窯廠不一樣,它是個精密的係統。溫度多少,燒多久,都有規矩,你們有文化的知青是學得快”
汪宇點點頭:“您說的是,新窯這邊以後還要記台賬了,每窯的入窯時間、溫度都記著,慢慢就能摸出規律。冇文化真不行……。”
他沉吟了一下,說:“這事我心裡有數了。回頭我跟滿倉支書和滿江大隊長碰個頭,你也知道,除了湘省那三個知青有自知之明,其他幾個還是心高氣傲。
你們知青是有文化,學東西快,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一個能頂仨。但不服管,就很麻煩”
蘇成笑了笑,“可不是,今下午湘省兩女知青就過來訴苦,想……。他們表了決心,而且他們在地裡乾活也確實吃力,來窯上既能發揮用處,也能少受點罪。您放心,我們會好好帶他們,教他們技術。”
王滿銀沉吟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我懂,明天我跟滿倉支書商量商量。”
他又轉向蘇成說“你今晚再去和那幾個知青聊聊,如果還不服氣,就讓三個湘省知青過來學習就行,儘管新窯投產需要有文化的人手,再過一段時間,又會有批知青會分來……,希望他們……。畢竟背井離鄉。讓他們來學技術纔是學以致用,都是知識青年,不能光讓他們乾苦力。”
蘇成點著頭迴應笑著說:“他們應該冇那麼傻,你是為我們著想的。那能分不出好賴,對比其他村的知青,應該知足的”
王滿銀和蘇成又走到隧道窯的窯頭,望著長長的通道,彷彿看見了窯車緩緩推進,瓦罐在窯火中漸漸成型,青灰色的釉麵泛著光。
“等新窯開了火,”他說,“咱們的瓦罐不光能賣遍原西縣,還能賣到黃原去。還能出省賣到山西去,到時候,村裡的副業就真正興起來了,大夥以後的日子,可不僅僅隻吃飽,還能吃好。”
蘇成也彷彿能看到窯火熊熊,窯車隆隆,帶著罐子村希望的瓦罐,一車車地運出去,換回村裡急需的油鹽、布匹,或許,還能給他們知青帶來體麵的生活。
“蘇成啊,”王滿銀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成描繪,“等這新窯轉順了,咱們就不光燒盆盆罐罐了。到時候,咱們試著燒薄胎的碗,帶花色的罈子,說不定,還能燒點建築用的磚瓦……這日子,就得這麼一點點往前奔,對吧?”
蘇成重重地點頭,他對王滿銀是信服的。舊窯煙筒裡的煙慢慢散開,和天邊的晚霞混在一起,瓦罐窯的敲打聲、說話聲,在黃土坡上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