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看著她急火火的樣子,無奈地笑笑,也起身準備去搭把手。剛走到新窯門口,就見院壩底下,支書王滿倉揹著手,踱著步子過來了。
“滿銀回來啦?”王滿倉抬頭看見他,臉上露出笑,“我剛在村口就聽說你進了村,咋樣,這趟事辦得還順利?”他邊說邊走上了院壩。
王滿銀心裡明鏡似的,支書這是來問少安考試的結果了。這十裡八村的能考大學的,少安可是頭一遭。
他忙把王滿倉往新窯裡讓:“滿倉哥,快來窯裡坐。剛回來,正想歇口氣就去跟你彙報呢。”
王滿倉跟王滿銀進了新窯,在炕沿坐下,掏出菸袋鍋。
王滿銀趕忙掏出“大前門”,遞過去一支:“滿倉哥,抽這個。”
王滿倉也冇推辭,接過煙,就著王滿銀劃著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問:“咋樣?少安那娃……有好信兒冇?”
他其實冇抱太大希望,全省才招多少人?孫少安一個農村娃,能考過那些城裡知青?
王滿銀自己也點上一支,吸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說:“有信兒了。考上了,西北農學院,學農學。分數還不低,三百六十五,第三名。”
“噗——”王滿倉一口煙嗆在喉嚨裡,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王滿銀趕緊遞過一碗水。
王滿倉接過水碗喝了一口,順過氣,也顧不得失態,盯著王滿銀:“真的?!第三名?!我的老天爺……孫少安這娃……真給他考上了?!”
“滿倉哥,我騙你做甚”王滿銀笑意是止不住的,他說“我可是陪著他從原西坐車到黃原,再轉上省城,再轉到省農大,這一路就幸苦,親眼看少安進考場,等著出成績,跟著辦的入學手續……。”
王滿倉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轉為笑容,拍著王滿銀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咱罐子村……不,咱石圪節公社也會跟著沾光啊!大學生!了不得!”
這年月,大學生的社會地位極高,是“天之驕子”般的存在,出來就是國家乾部,更何說在這教育資源極度匱乏,連吃穿都成問題的苦瘠陝北。
他猛地吸了幾口煙,煙霧繚繞中,眼神閃爍了幾下,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試探和熱切:“滿銀啊,有個事,哥想跟你唸叨唸叨。”
“滿倉哥,你說。”王滿銀心裡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
“你看啊,少安這一考上大學,前程遠大著哩。”王滿倉搓著手,“我呢,就欣花這麼一個閨女,你也知道,如今在公社也算是端了公家飯碗。年紀嘛,比少安小一歲,正相當。這倆娃娃,一個大學生,一個公社乾事,你看……是不是挺般配?”
他說著,目光炯炯地看著王滿銀,“你跟少安是親姐夫郎舅,能不能……從中給說道說道?”
王滿銀一聽,心裡咯噔一下,他是知道王欣花,頂好的一姑娘,去年初中畢業回村,跟著他進行堆肥搞試驗,下半年推廣垛堆肥有功勞,破例進了公社當乾事,王滿倉支書可是還請他喝了兩天大酒。
但他也清楚少安和潤葉的事,有些麵露難色,咂巴了一下嘴:“滿倉哥,欣花那娃在這十裡八鄉,冇得說!漂亮,又有文化,還是公社乾事。
隻是……這少安剛進大學門,見的世麵大了,學校裡那些女學生,有文化的多的是……這事,我怕我說了也不管用,反倒讓少安為難。再說,他現在心思肯定都在學業上……彆耽擱了欣花”
王滿倉臉上的熱切慢慢涼了下去,他沉默地吸了幾口煙,煙鍋燒得滋滋響。半晌,才歎了口氣:“唉,也是……大學生了,哎……,少安這小夥,怎麼就看走眼了呢。”
王滿銀安慰道“滿倉哥,這年輕人的事,誰也說不清,不過少安在農大學知識,說不定能給我們帶來不少技術也說不定……”
但王滿倉卻有些意興闌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你剛回來,也乏了,歇著吧。副業的事,咱改天再細說。”語氣裡難免有些失落。
送走王滿倉,王滿銀和蘭花這才簡單弄了點吃的,囫圇吞下肚。
吃完飯,蘭花一刻也等不及,催著王滿銀出發。王滿銀推上自行車,讓蘭花側坐在後架上,小心地扶著她,蹬起車子,朝著雙水村的方向騎去。
午後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黃土高原,溝壑梁峁都像鍍了層金。自行車鈴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驚起了路旁田埂上偷食的麻雀,撲棱棱地飛遠了。
自行車碾過雙水村村口的土路,車軲轆在浮土上壓出兩道印子,帶起的黃土順著風塵揚起來。
王滿銀穩當的把住車把,額角見了汗,蘭花側坐在後架上,一隻手小心的護著肚子,另一隻手攥著王滿銀的衣角,麵龐依靠在男人的後背,心是飄著的,她能想象到父母聽到訊息後的高興樣。
農閒時節,村口老槐樹底下,可是村裡資訊交流中心,聚集著一大幫吊菸袋的老漢,納鞋底的婆姨,還有一大幫瘋玩的半大娃。
車鈴聲響起,引起大家的注意,娃娃們歡喊著迎著自行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