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知青分配的問題,會場裡僵住了,白明川不得不宣佈暫時休會,現在已是下午四點多,以往這種村乾部大會,早就結束,村乾部開始回村,但這次隻是暫時休會,一小時後再開。
各村的乾部們,三五一堆地圪蹴在院壩裡,悶頭抽著旱菸,偶爾低聲交換幾句,眉頭都鎖著疙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焦躁又無奈的氣息。
在黃土高原這個自然條件惡劣的地區,加上農業生產方式落後,造成了這裡的農村生活極端貧困。
農民靠天吃飯,廣種薄收,糧食常不夠吃,但以粗糧、糠菜為主,青黃不接時,還得外出討飯求存。缺衣少穿是常態,衣服補丁摞補丁,冬夏衣物難更替。
住房大多是土窯洞,陰暗潮濕、抵禦風沙能力弱,
缺醫少藥,小病硬扛、大病難治,孩子失學率高。冇有穩定收入來源,農具簡陋多為人力,畜力,交通閉塞,物資流通困難,年景差饑荒是常態。
從知青下鄉政策開始好幾年後,直到去年,也就是1970年,國家纔將一些大城市的知青派到這老,少,邊,窮,的村隊。
各村隊以力隻接幾個知青,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但從今天開會架式來看,怕是以後會越來越多。
村裡多分一個知青,隊裡就得多出三百多斤口糧,這可不是小數目。
去年每個村分了四五個,大家已經咬緊牙關,今年一開春就來五個,下半年還不知道有多少,這不是要人命嗎?
大會是暫時休會,公社領導將各村大隊支書召集到另一間窯洞裡開小會,無論如何,先統一各村隊領頭人的思想纔好繼續。
日頭斜斜照進臨時騰出來的小會議室,在泥地上投下幾道長長光帶,浮塵,煙霧在光裡翻滾。
石圪節公社下屬十來個村的支書,差不多都到齊了,擠在幾張長條板凳上,冇人吭聲,隻聽見吧嗒吧嗒的抽菸聲和偶爾的咳嗽。
公社主任白明川坐在靠牆的一張舊桌子後麵,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臉色也不太好看。
國家也難啊,現階段,各城鎮的就業壓力不是一般的大,是非常巨大。
“十年”期間,大學不招生、工廠不招工,大量中學生畢業後無法升學和就業,形成了巨大的就業壓力。
例如北京,1965年以前中學畢業生除升學外基本能當年安置,但1966年到1977年,北京的高等院校數量減少,在校學生大幅減少,十年間留城的大批待業青年多數冇能及時就業。
同時,這一時期經濟發展緩慢,經濟結構和就業結構長期比例失調,工業部門職工比重上升,而商業、飲食業等部門職工比重下降,國營企業每年隻能吸收四五萬人,難以滿足就業需求。
從全國範圍來看,1960年底城鎮人口基數為1.29億,1966年5月-1976年10月十年間,每年大約有220萬“與新中國同齡”的城鎮人口進入勞動年齡,但就業渠道狹窄,“上山下鄉”成為他們就業的主要出路。
這也從側麵反映出當時城市就業崗位的稀缺和就業壓力的巨大。知青下鄉是各級政府巨大的政績指標,壓力山大。
副主任徐治功站在他旁邊,聲音帶著點沙啞,還在努力做著動員:
“同誌們,咱們都得有大局觀啊!城裡的娃娃們冇去處,上山下鄉是國策,是“太陽”的號召!咱們石圪節是老區,啥時候掉過鏈子?困難是有的,但要相信公社,相信組織,總會想辦法解決……”
底下不知是誰,悶悶地頂了一句:“徐主任,話說得輕巧,口糧從哪兒出?住的地方咋安排?娃娃們來了不會乾活,工分咋算?這都是實打實的難處!”
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其他支書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
“就是!我們村去年那點儲備糧,接濟完這家接濟那家,早就見底了!”
“知青點?哪來的錢蓋?讓社員一家騰一間窯出來?誰願意?”
“那些城裡娃,細皮嫩肉的,犁地不會,鋤草嫌累,掙那點工分夠他自己吃嗎?還不是占大夥的便宜!”
白明川聽著這亂鬨哄的場麵,眉頭越皺越緊。他何嘗不知道下麵的難處?可縣裡壓下來的任務,他也冇辦法。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在了靠後坐著的罐子村支書王滿倉身上。
“滿倉同誌,”白明川點了名,聲音提高了些,試圖壓住現場的嘈雜,“你們罐子村去年搞的那個瓦罐窯,不是辦得挺紅火?聽說那幾個知青娃娃都派在那裡,還乾得不錯,把場麵撐起來?
今年窯廠要擴大,正需要人手,我看,你們村就帶個頭,多接幾個知青,這次你們村帶個頭,派十五個知青過去,正好助力瓦罐窯發展,怎麼樣?”
王滿倉正低頭盤算著村裡的那點家底,冷不丁被點了將,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都褪了幾分。他“噌”地站起來,也顧不得場合了,聲音帶著急腔:
“白主任!這……這可使不得啊!”他揮舞著粗糙的大手,“我們那瓦罐窯,剛有點起色,還冇見著回頭錢呢!
擴大是想著吸納村裡些閒散勞力,好多人家壯勞力多,工分不值錢,就指著這點副業貼補……這冷不丁塞進來十多個知青,技術冇有,力氣活一時半會也頂不上,讓我們咋安排?口糧從哪兒出?這……這不是要我們罐子村的老命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都有些發紅:“白主任,您去打聽打聽,我們罐子村前些年窮成啥樣?去年好不容易盼著點光亮,這……這一下子又給堵死了哇!”
徐治功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滿倉支書,你彆激動嘛!知青有文化,學東西快,未必就不能在副業上發揮作用。
各村都可以想想辦法,把知青往副業上引導嘛,編筐、打席、榨油、種果樹,總能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