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咧來咧!”蘭花趕緊放下碗,用手抿了抿鬢角,和王滿銀一起去了新窯。
新窯門敞開著,炕邊笸籮裡堆著瓜子、糖果,牆角籃子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合麵蒸饃。
王滿銀剛站到門邊,就見十幾個娃娃擠擠攘攘湧進院壩。大的十來歲領著小的,三五歲的都有,擠擠攘攘地湧進了院壩。
娃娃們有的穿著嶄新的藍布襖子,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還有幾個小的,褲子上膝蓋處打著厚厚的補丁,但一個個小臉都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理過,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渴望地望著敞開的新窯的門。
蘭花深吸口氣,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走到門口向娃娃們招手。
歡呼聲中,冷空氣裹著娃娃們的喧嘩湧過來。
領頭的半大小子看見蘭花和王滿銀,立刻扯著嗓子,帶著一群娃娃齊刷刷地喊:“叔叔,嬸子,拜年啦!給叔叔嬸子磕頭了!”說著就作勢要往下跪。
“可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地上涼!”蘭花連忙虛扶著,聲音又亮又脆,透著歡喜,“都進來,快進來,嬸子給你們拿好吃的!”
娃娃們歡呼一聲,擠在門口,卻不太敢往裡踏,隻伸著脖子往裡看。
蘭花轉身從笸籮裡,先抓了一大把炒得噴香的南瓜子,挨個給娃娃們那伸出來的、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裡放上一小撮。
接著又每人給兩顆用彩色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那糖紙在昏暗的晨光裡閃著誘人的光。
最後,從身後炕上的籃子裡拿出一個個比娃娃拳頭還大的二合麵蒸饃,暄騰騰,還帶著一絲熱氣,挨個塞到娃娃們懷裡。“拿著,慢慢吃,彆噎著!”
拿到饃的娃娃,眼睛瞬間亮了,緊緊把饃攥在手裡,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有的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小口,滿足地嚼著;有的則小心地揣進懷裡,準備帶回家去。
院子裡滿是娃娃們嘰嘰喳喳的歡笑聲,還有那甜甜的“謝謝嬸子”的叫聲。
蘭花看著這一張張凍得紅撲撲卻洋溢著快樂的小臉,自己也笑得合不攏嘴。
這一撥娃娃心滿意足地走了,院子裡剛安靜冇多久,又隱約聽見遠處有童聲吆喝著“去新嬸子家拜年嘍!有饃!有糖!”顯然,訊息已經傳開了。
王滿銀看著蘭花忙活完這一陣,額角都見了細汗,笑道:“你這下可出名了,新嬸子有饃發,怕是今天全村的娃娃都得往咱家跑一遍。”
蘭花用圍裙擦著手,眉眼彎彎:“你出的主意,還說我?一年就這一回,娃娃們高興就好。咱小時候,不也盼著拜年能討塊饃嘛。”
王滿銀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子,說:“你守著家,我出去給叔伯們拜個年……。”
蘭花點頭:“去吧,路上慢點。”
他走出窯洞,下了院壩,果然又碰上一群娃娃興沖沖地往他家院裡湧,見了他,都大聲地喊“滿銀叔叔新年好”,然後一溜煙跑進院子。
王滿銀搖搖頭,笑了笑,揣著手往村裡走。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互相拱拱手,道聲“過年好”、“年過得紅火”,寒暄幾句。
他先去了幾位本家的族叔長輩家。進了窯,對著炕上坐著的老人,恭敬地說:“叔,給您拜年了,身子骨還硬朗?”說著,按照規矩,就要跪下磕頭。
長輩忙攔住:“哎呦,滿銀來了,快坐快坐!現在不興這個了,有心就行,有心就行!”拉著他坐在炕沿上,遞過著,喝著茶水,問問他今年的光景,說說家長裡短。
從叔伯家出來,他又去了支書王滿倉家。
到了支書王滿倉家,王滿倉正蹲在炕沿下抽旱菸,見他進來,磕了磕煙鍋:“嗬!滿銀這一打扮,像個公社乾部了!來,坐。”
王滿銀坐下,接過王滿倉遞來的煙。嘿嘿一笑:“過年嘛,窮乾淨。滿倉哥,嫂子,給你們拜年,新的一年咱罐子村在你們帶領下,肯定更紅火!”
“就你會說話!”王滿倉媳婦笑著抓了把紅棗塞給他。“快吃,早生貴子。”
“今年這年過得,舒坦。”王滿倉吸了口煙,“開春那窯,可得抓緊。”
“放心吧,錯不了。”
院壩裡傳來娃娃們的拜年聲,王嬸子忙出去招呼著來拜年的娃娃。
從王滿倉家出來,他又去了大隊長王滿江等幾個村乾部家,一一拜了年。等轉完一圈回到自家院壩,已是日上三竿,快晌午了。
蘭花正在窯裡忙活,見他回來,笑著說:“你猜今早來了多少娃娃?我數了數,光二合麵饃就發出去一百多個!筐裡的糖和瓜子也下去一大半。”
王滿銀脫了外套,往炕邊一坐:“發就發了,年下嘛,圖個熱鬨。”
“真喜慶啊,”蘭花感歎著,“娃娃們高興,我看著也高興。以前小時侯,我跟著村裡娃去拜年時,要能討個饃吃該多好……。”
下午,就是同輩人和相熟的鄰裡之間互相串門拜年的時候了。
窯裡來了幾撥人,男人們湊在炕頭抽著煙,說些莊稼收成、瓦罐廠的新鮮事;婆姨們圍著蘭花,摸了摸她的肚子,笑著問“反應大不大”,屋裡屋外都是說話聲。
約莫下午三四點鐘,五個知青也結伴來了。都穿著乾淨的衣裳,一進門,就齊聲笑道:“王大哥,蘭花嫂子,過年好!”
“好好好,你們也過年好!快炕上坐!”蘭花熱情地招呼他們。
知青們帶來了些城裡的點心,用油紙包著,看起來就很精緻。
王滿銀給三個男知青散了“大前門”,火柴“擦”地一響,窯裡飄起煙味。蘭花把瓜子糖果往趙琪和鐘悅跟前推:“嗑著玩,彆客氣。”
幾人坐著聊了會兒天,說的都是瓦罐廠開春的事,還有明年的計劃。
臨走時,蘭花叫住他們,從櫃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五個紅豔豔的大蘋果,每人塞了一個:“拿著,回去吃。咱這黃土坡上冇啥稀罕東西,這蘋果甜,你們嚐嚐鮮。”
蘇成、汪宇他們看著手裡那個品相極好、在城市裡也算上乘的蘋果,都有些愣神。
鐘悅驚訝道:“嫂子,這……可是“國光”,這太貴重了……”
“拿著!”蘭花語氣不容拒絕,“跟嫂子還客氣啥?過年嘛,都甜甜嘴!”
知青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最終都鄭重地收下了,連聲道謝才離開。
送走知青,窯裡暫時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給窯內塗上一層暖橙色。
王滿銀脫了皮鞋,換上家常的布鞋,舒舒服服地靠在炕頭上。
蘭花開始歸置白天收到的拜年禮物,雖然不值什麼錢,無非是幾個雞蛋、一把乾棗、幾塊自家做的米糕,但每一份都代表著鄉鄰的情誼。
院子裡,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空氣中瀰漫著過年特有的、慵懶而滿足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