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原西縣農業局的院壩裡就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三台草綠色的吉普車一字排開,車頭上還沾著夜行的露水。幾個早起的辦事員圍著車轉悠,眼裡透著稀罕。
食堂裡,羅副局長扒拉完最後一口小米粥,他是黃原地區農業局的二把手,也是這次帶隊下縣的負責人。
他抹了把嘴,對旁邊的田福軍說:“老田,你們這食堂的醃蘿蔔夠味,下飯!食堂裡的小米粥也熬的好啊!”
田福軍穿著筆挺的乾部服,這時也剛好吃完最後一塊白麪饃,笑著點頭:“窮地方,就這點土貨還能拿得出手。”
他得把上級部門領導陪好,今天地區的調研組還有最後一站,得去雙水村孫少安家覈驗人工養殖蚯蚓和蚯蚓乾粉飼養豬的實驗成果。
在靠食堂門口那桌,局技術科帶隊的是副科長武惠良,正和科室裡幾個技術員吃著早餐。他低聲對技術員說“大家動作快點,羅局長都吃完了……。”
專家組的黃組長也剛放下碗,認同羅副局長的附和道“你們食堂這蘿蔔醃得確實地道,比地區食堂的有滋味。”
飯後,一行人很快上了車。田福軍陪著羅副局長、頭髮花白的專家組黃組長,還有那個年輕的技術組組長武惠良坐了頭車。
武惠良穿著嶄新的藍卡其布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上車前還下意識地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對這一行人,田福軍其實更重視那年紀輕輕的市局技術科副科長武惠良,拋開他個人能力不說,他的家庭背景也不容小覷。
車子發動,捲起一股煙塵。過分水嶺時,,公路在山腰拐了個大彎,往下看是深溝,往上看是直挺挺的山峁。
羅副局長望著窗外陡峭的山崖,感慨道:“福軍啊,也就是現在人民當家作主了,能集中力量在這山腰豁個口了修通兩邊道路。擱舊社會,想都不敢想!”
田福軍接話:“可不是嘛!解放前,石圪節那邊的人想來原西縣城,得肩扛手提,翻這山就得一整天工。
武惠良在一旁點頭:“交通便利了,啥都方便。就像咱這次來調研的技術,任何事都講究科學論證,地區是重視任何技術創新的,但也不能盲目亂來,在讀書時,老師反覆講,可不能再放衛星了……。”
田福軍笑著點頭“還是武科長有見識,這以後的發展,還是靠你們年輕乾部……。”
專家組黃組長冇接話,眼睛盯著窗外掠過的土坡,不知道在想啥。
吉普車顛簸著,上午八點多就到了石圪節公社。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早已帶著一班乾部在院壩裡等候。見車來了,趕緊迎上去。公社那輛半舊的吉普車也開了出來,白主任拉著田福軍的手:“福軍局長,可把你們盼來了!”
眾人一陣寒暄幾句後,今天是時間緊,任務重,公社那台更舊些的吉普也加入了車隊。白明川和徐治功還帶上了公社辦公室主任劉國華,他是劉正民的父親。
四台車揚起漫天黃塵,朝著雙水村開去,車軲轆碾過土路,塵土揚得老高,老遠就能看見,氣勢著實不凡。
雙水村這邊,早已得了信。
村支書田福堂穿著過年才上身的中山裝,領著一乾村乾部,還有孫少安、劉正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等待。
孫玉亭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幾個後生把一麵褪了色的紅布橫幅掛在兩樹之間,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熱烈歡迎黃原地區農業局乾部視察”。
村口土路旁有不少被組織起來的村漢和婆姨,等下歡迎起來更有氣勢。孫玉亭組織這一套還是熱情高漲的。
他又招呼著那些拿著鑼鼓傢夥什的村民:“精神頭都提起來!今天可是地區領導來視察!這是咱雙水村的榮光!感謝黨!”
土路儘頭,一股煙塵由遠及近。孫玉亭踮腳一看,吉普車的身影在塵土裡若隱若現,他立刻像被錐子紮了屁股,猛地轉身,揮舞著手臂,嗓子喊得劈了叉:“來了!來了!敲起來!吹起來!喊起來!”
霎時間,鑼鼓“咚鏘咚咚鏘”地響起來,歡快的調音響成一片。村民們跟著孫玉亭的節奏,參差不齊地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車子在喧鬨聲中離村乾部不遠處停穩。田福堂忙帶著村乾部迎了上去。
白明川、徐治功和辦公室主任劉國華率先從第一輛車下來,小跑著去給第二輛車開門。
田福軍、羅副局長、黃組長、武惠良依次下車。後麵兩輛車裡的專家、技術員們也紛紛下來,場麵熱鬨非常。
田福軍給羅副局長介紹田福堂:“羅局,這就是雙水村的支書田福堂,我哥。”
羅副局長很和氣,握住田福堂粗糙的手:“福堂同誌,辛苦你們了,感謝支援我們的工作……。”
“不辛苦!不辛苦,領導們能來我們雙水村指導工作,是咱村的福氣!”田福堂笑得滿臉褶子,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等歡迎的人群在孫玉亭的示意下散去,田福堂便引著這一大群人,沿著坡路,浩浩蕩蕩地向孫少安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