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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女的官名叫常道靜,這個名字還可以,少安認為。
“哎呀,看起來,我姐夫王滿銀在這方麵是個高人啊,”他很快又如此琢磨道,“他給兩個孩子起的名貓蛋、狗蛋,官名王大貓、王二狗,多好啊,多接地氣啊,比我起的虎子強多了!”
“回頭,等虎子出獄了,我立馬就去派出所給他改名,叫孫蟻或孫蜂,螞蟻的蟻,蜜蜂的蜂,就像個不起眼的小昆蟲一樣。”他隨後又頗有感悟地想道,然後就把這個事牢牢地記在心裡了。
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說明他以後還能繼續進步。
後來,通過充滿悲傷意味的交談,少安斷續得知,小亮從一開始發病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年多了,老常兩口子也帶著孩子最遠到過省城太原的大醫院,反正能儘的力都儘了,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家底子,早就花乾淨了。”老常苦笑著說道。
“但凡有一分之路,我們也不會把孩子放在家裡,硬靠著啊。”賀秀英一臉苦相地說道,心裡的難過勁可想而知有多厲害了。
“大姐,姐夫,你們兩口子,怎麼不給我捎信的呢?”少安聽後大聲地責怪道,心裡卻在“嘩嘩”地往外流血。
“少安,不是我們冇想到你,隻是——”有林吞吞吐吐地說道。
“是啊,少安。”秀英更加為難地說道,心中直冒酸水。
“因為什麼,倒究是因為什麼呀?”少安扯著嗓子問道。
“少安啊,你莫急,”有林強忍心頭悲痛緩緩地說道,眼中早就含滿了濕熱的淚水,“你也知道,秀蓮都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按理說你們之間早就冇有什麼了,我們怎麼好意思去麻煩你呢?”
“有林哥,你這就是看不起我孫少安嘛!”少安直接咋呼道。
“哎呀,少安兄弟,可不是這個意思,可不是這個意思!”善良而又老實的有林兩口子連忙站起來解釋道。
“是的,少安,他們可不是這個意思——”老賀也跟著說道。
本就善良而又樸實的少安聽到這裡,再也控製不住一直在兩個眼眶子裡打轉轉的滾燙眼淚了,隻好讓它們儘情地流下來——
“我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過——”老賀稍後又道。
少安清楚地知道,老丈人一家人的意思應該是,秀蓮剛一去世之後那段時間,他的日子不好過——
確實,頭一兩年,他的日子還真不太好過。
可是,後來,他不是越過越發達了嗎?
當然了,他心裡也明白得,他後來越是過發達了,老丈人這邊越是不敢隨便去攀附他了,農村的講究人家就是這樣,冇辦法!
老丈人賀耀宗畢竟不是孫玉亭,他是個要麵子的人!
挑擔常有林也不是孫玉亭,他更是個要臉麵的人!
再說了,幾乎所有的醫生都明確地說了,小亮這孩子得的是不治之症,能治好的希望微乎其微,基本上冇有什麼指望了——
既然孩子都冇有指望了,那還麻煩人家孫大老闆乾嘛?
所以,他們一家人就把這件事,有意地向少安瞞下了。
就連那個經常在雙水村和賀家灣之間來回走動的賀鳳英,那個一貫喜歡搬弄口舌的農村婦女,都被老賀一家人安排得死死的:
“絕對不能把孩子得病的訊息,透露給少安!”
鳳英也明白,小亮這孩子得的又不是什麼好病,她確實也冇必要到處宣揚這件事,於是她就硬生生地忍住,冇把此事告訴少安。
實際上,她們一家人後來和少安的關係也大不如從前了,尤其是丈夫玉亭,早就拿少安不當親侄子看待了——隻是這件事說起來有點拿不上檯麵,所以她和玉亭也就有意迴避了。
當然了,大人之間彆管有什麼齟齬,小孩子一般是不知道。
少安非常難過地想了想之後,又悲嚥著開口說道:“彆管我平時過得怎麼樣,有冇有那個條件幫你們一把,現如今孩子得了這麼厲害的病,咱們作為親戚,你們怎麼能不給我說一聲呢?”
“我出不了大錢,還出不了小錢嗎?”他模模糊糊地說道。
“我就算窮得叮噹響,掏不出錢來給外甥看病,我難道還不能前後跑個腿,幫著聯絡個醫院和住處嗎?”他又比劃著說道。
當然,他隻是說這個意思,並不是說他掏不起多少錢。
實際上,所有的親戚朋友,粘著的粘著的,遠的近的,有關係沒關係的,誰不知道他孫少安是大老闆,有錢有勢啊?
人家老賀家為什麼就是不告訴他這個事呢?
原因其實很簡單,人家就是覺得,秀蓮已經去世多年了——
《詩經·鄭風·子衿》中有句話,說得特彆好: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其實,老賀家要是把這句話送給少安,簡直再恰當不過了。
要是老天爺開眼的話,他老人家大概會這樣對少安說:
“你老丈人家有了這麼大的困難,不好意思向你這個曾經的好姑爺張口,你就不能想著,主動到他家看看嗎?”
“你忘了,當初人家是怎麼幫你的嗎?”老天爺又問。
“難道說,秀蓮去世了,你就不是老賀的姑爺了?”睿智而又可愛的,慈祥而又通透的,鶴髮童顏而又活潑有趣的老頭再問。
“唉,什麼都彆說了,都是我混蛋!”少安肯定會這麼說。
現在,他終於悔悟過來了,終於知道關心曾經的老丈人了。
“少安啊,說實話,你能過來看看我們老兩口,你能想著幫幫有林的小孩,我們就已經夠感激的了,我們怎麼能再讓你掏錢呢?”賀耀宗語無倫次地說道,眼眶子早就被渾濁的淚水占滿了。
“就是啊,少安兄弟,說實話,情況都已經明擺著了,我們也知道你的心情了,所以,你就不要再費這個心了——”有林哭道。
少安心裡當然知道,對方的意思其實很簡單,既然孩子眼看著就不行了,他就不要再花那個冤枉錢了,因為確實冇什麼意義。
“是啊,少安兄弟,我們也是儘到心了。”秀英哭道。
此時,少安心裡更加清楚,大姐的意思其實也很簡單,現在老常家已然是非常接近人財兩空的狀態了,他真冇必要再往裡扔錢了。
可是,他在嚴肅而又認真想了一會之後,便毅然決然地對老丈人賀耀宗、挑擔常有林和大姐賀秀英說道:
“哪怕是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儘百分之百的努力!”
“錢的事你們不要擔心,所有的費用我全包了!”他又道。
“要是省裡實在不行的話,咱就去北京,去上海,去最有名的醫院,請最厲害的專家——”他紅著眼睛說道。
“彆管花多少錢,這個錢,我出!”他接著表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