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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平清清楚楚地記得,惠英後來還曾經這樣對他說過:“你以後就是當了‘皇上’,我覺得,你也不會忘記我和明明的!”
那麼,她說對了嗎?
“不清楚,我確實搞不清楚——”少平搖著頭歎息道。
他的床上,長年累月地放著一條毛巾被,那還是當年夏令營結束的時候,聽說他要到銅城去當礦工了,潤葉姐送給他的呢。
他特彆喜歡這條顏色十分淡雅的毛巾被,覺得它上麵的毛不輕不重,不粗不細,圖案也比較好看,一點都不豔麗,不庸俗。
是的,他天生就討厭過於豔麗和較為庸俗的東西!
在他家那個棕黃色的大衣櫥的角落裡,還靜靜地躺著一件更有紀念意義的寶貝,那就是當年曹書記的老婆送給他的黃提包——
呃,其實也不對,那個黃提包確定是他自己的,隻是上麵的補丁是人家曹書記的老婆親自給縫的——
冇錯,陽溝大隊那位好心的大嫂,差點成為他的丈母孃。
這麼重要的老物件,少平怎麼捨得丟掉呢?
隻是,他從來都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惠英姐。
他就算再傻,再喜歡耍二桿子,也不至於對自己的婆姨說:
“我就是覺得人家曹書記的老婆對我特彆好,當年親自給我縫補的黃提包,然後,我纔有意把它保留至今的——”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特彆念舊的,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要不然的話,郝紅梅、侯玉英、田曉霞、劉惠英、金秀這些特彆漂亮和優秀的女人,會陸陸續續地死心塌地地愛上他?
他剛喝完第一杯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那就是,有些藥他還冇按時服用呢,其中就包括金秀最近送給他的PSS。
PSS是海洋生物新藥“藻酸雙酯鈉”的簡稱,主要用於預防和治療缺血性心腦血管疾病——它比較符合少平目前的病情。
“植物神經紊亂。”這是他對自己所患疾病的基本認知。
“就算走不對路,也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啊。”這是可愛的金秀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一句寬慰他的話,他至今都記得很清楚。
然後,豁達而又開朗的金秀,還笑眯眯地說道:“人嘛,活的是心態,過的是當下,盼的是未來,你說是吧?”
是的,他必須得勇敢地承認,金秀當時說得很對,他的確不應該過多地糾結於過去的很多爛事,不應該被從前的諸多不良情緒所束縛,過去的已然過去了,就讓它們全都隨風而去吧!
幾杯酒下肚,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如此反覆了好幾次。
“所以說,選擇永遠都大於努力,”這還是古靈精怪的金秀曾經給他說過的話,他依然冇有輕易忘記,“你看看人家汪倫,隻是閒來無事請李白喝了幾場桃花酒,就萬古流名了——”
“而有的人,比如這個李皇帝,儘管他每年都在報紙副刊上發表幾百篇文章,但是,他一輩子也趕不上人家汪倫!”她又道。
當時,他們在討論一個被稱為“副刊皇帝”的李姓文人。
“那麼,我選擇惠英,究竟是錯還是對?”他問自己。
實際上,他隻要這麼問,就足以證明他當初選錯了。
可是,他現在根本就意識不到這個問題,或許,他永遠都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他這一輩子壓根就不是為了這個而活著的。
孤獨是智者的宿命,但現在的他,還達不到這種高度,儘管他確實是在和自己的影子一塊喝悶酒,確實是在胡亂地折磨著自己。
既然冇人管他了,冇人監督他了,冇有約束他了,那麼,一口氣喝醉就是必然的結果了,所以,他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
實際上,他的酒量本來就不怎麼樣,再加上這麼個野蠻喝法,能堅持半個多小時不直接歪倒在地板上,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還好,最後,他總算踉踉蹌蹌地把自己送到床上去了。
甜美而又離奇的夢鄉,這次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儘管他平時的睡眠質量一直都不高——畢竟,酒確實是個助眠的好東西!
睡夢中,他搖搖晃晃地來到了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前。
他十分費力地推開右手邊的那扇大門,那根毫無半點人間煙火氣的門軸“吱吱呀呀”響得疹人,讓他感覺煩躁不已。
眼前,出現了一個荒蕪已久的龐大院落,滿地都是黃葉。
他又歪歪扭扭地向前行了幾十步,走到朦朦朧朧的屋門前。
他小心地推開屋門,赫然發現屋裡並冇有生火,但卻感覺不到有多冷,空氣裡還飄蕩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遙遠氣味——
嗯,說實話,這個氣味有點像潤葉姐送給他的毛巾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又有點像曉霞當年帶給他的來自省城的香皂氣味——
是啊,那是一塊沾染了大牙灣煤粉味的,小巧的香皂。
他接著看到,迎麵擺著個碩大的老式舊木櫃,木櫃紅漆斑駁,落滿灰塵,但是裡麵卻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線裝冊子——
他又看到,那些線裝冊子的紙頁,都已經黃得發脆,似乎一戳就破,一碰就碎,就像是多年以前從哪個老墳裡刨出來的一樣。
他隨手翻開最上麵一本,匆匆看了幾眼,心便猛然一跳。
頭一頁,赫然畫著隻會出現在黃土高原的農田上的一輪紅日,但見那輪氣吞山河的紅日,被天邊的一塊厚重黑雲遮去了半邊。
日下是一帶湍急濁流,水上飄著一張白中泛黃的油紙。
但見油紙上麵,隱隱約約地寫著,“赤焰焚心照高原,筆作龍泉紙作鞍。一朝水噬赤綺落,留與青山哭少年。”
少平當然不解其意,但也不捨得放下,於是又往後看。
再往後翻,紙上繪一樹老梅樹,開著新花,立於雪中。
旁邊影影綽綽地寫著四行字,“黑饃分儘各西東,嫁衣未舊夫已終。老樹幸得抽新枝,重整山河待後生。”
後一頁,畫一跛腳猴子,手拿一書,立在欲傾的商店之上。
旁邊,用淡淡的磨痕寫著:“老猿跛指令碼已嫌,山中稱王心作寒。巧遇恩人施妙手,分隔兩地終歸緣。”
“我的個親孃四舅奶奶唻,這都是什麼意思呀?”他帶著弄得化不開的醉意,迷迷瞪瞪地問自己,就像是在問好朋友金波一樣。
這不是根正苗紅的廢話嗎?
他要是能看懂其中的意思,就不會做這樣的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