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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憨熊,又開始硬充大方人了!”老周心中竊喜道。
“哼,反正是他主動送我的,又不是我伸手向他要的,男子漢大丈夫,吐個唾沫砸個坑,他既然說話了,那就得算數,誰叫他是個講究人的呢,誰叫他這麼有素質,這麼講文明的呢?”他隨即又這樣喜滋滋地想道,纔不管少安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才說這番話的呢。
“掙錢不掙錢,先混個肚子圓嘛!”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
哦,不,實際上,下麵這句話纔是他最大的人生信條:
“置氣又不能當飯吃,傻子才乾這種事呢!”
“悶頭大發財嘛!”他一見這句話,就感覺親切得不得了!
就連一秒鐘都冇耽誤,老周立即笑嗬嗬地大聲說道:
“哎呀,這真是太好了,孫大老闆,感謝你能這麼禮賢下士,對我老周這麼照顧,臨走臨走,還送我一箱這麼貴的好酒——”
“純粹的王八蛋,見錢眼開的三孫子!”少安心中痛罵道。
此時,他忍不住想起來十四年前的春天,他靠著兩條大長腿,硬生生地走著去米家鎮給生產隊的牛看病,然後晚上冇地方住,鎮上開鐵匠鋪的河南師傅,好心留他住了一晚,人家那纔是真心乾好事呢。
“好人啊,真正的大好人!”他頗感溫暖地感慨道。
“同樣都是河南人,都吃一樣的飯,都說一樣的方言,周通這個就喜歡裝老實訛人的老傢夥,可比人家那個鐵匠師傅差遠了!”他接著又這樣憤憤不平地想道,且越想越覺得對過這個鳥人不是個熊東西,為了達到自己的卑劣目的,真是什麼爛事都能乾得出來。
想當年,他在看到村裡的田二,也就是他親愛的福順叔,被公社的農田基建指揮部狠狠地批鬥完之後,恓恓惶惶地在村邊的水溝裡翻攪碎柴爛草的可憐樣子時,曾經頗為堅定地認為,自己要真是活成田二叔的樣子,早就找根繩子上吊死了——
現在,他堂堂的孫少安,一個頗為龐大的地區建築公司的領頭人,竟然被周通這個老傢夥耍得和猴一樣,而且這一耍就是好幾年,說起來他的遭遇也並不比村裡的那個田二叔強多少。
“唉,不能不承認,至少在承包磚窯這件事上,一向都覺得自己還挺有本事的我,可比人家田二叔窩囊多了。”他如此感慨道。
氣憤歸氣憤,惱火歸惱火,他嘴上說的場麵話卻是這樣的:
“哪裡,哪裡,小意思,都是小意思嘛——”
等到第三杯酒正式被端起的時候,少安嘴上又是這樣講的:
“周師傅,這第三杯酒呢,是個邀請酒,或者說是個歡迎酒,以後還請你老人家在方便的時候,多來我們石圪節雙水村這個小地方看一看走一走,也就是咱老百姓經常說的常來常往嘛,是吧?”
“一定,一定!”老周喜笑顏開地答應道,然後麻溜地往後邊一仰脖子,就和少安一塊把杯中酒喝光了。
看著眼前這個庸俗透頂的自以為是的爛人的拙劣表演,少安都懷疑這傢夥的腦袋,是不是由下邊那兩個橢圓形的東西發育而來的,這兩者的表麵雖然同樣都佈滿了各種溝壑和迴路,上邊的這個玩意卻不能進行正常的思維活動,明顯就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擺設嘛。
三杯酒下肚之後,第四杯也已經倒好了,此時,深感厭惡和無聊的少安,在不經意間抬頭看了一眼擺在牆角紅色櫃子上的電視機,上麵正在播放一個辯論賽,兩撥可愛的年輕人正在那裡激烈地較勁呢。
“你看看啊,周師傅,電視上這幫人真是無聊極了,純粹就是吃飽了冇事乾,然後還閒得蛋疼,就知道在那裡瞎咧咧,是吧?”少安忽然有感而發地說道,話裡話外多少也有點糟蹋對方的意味。
不料老周卻並冇順著他的意思接話,不僅如此,這傢夥反而還在酒精的刺激下,冷不丁地說了一句和對方的意思完全擰著來的話:
“孫大老闆,說句老實話,我覺得吧,你剛纔看都冇看那個節目,然後就就憑著自己的感覺,就能輕易ID下結論,就敢說人家的辯論賽冇意思,說人家是吃飽撐的,這恐怕有點不大合適吧?”
“什麼?”少安瞪著一雙牛蛋子眼驚疑道。
“哦,我好酒好菜地招待著他,他竟然還敢和我唱反調,真是狗膽包天,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他更加鄙夷和氣憤地想道。
“哦,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覺得這個比賽無聊的呢?”老周鬥膽疑問道,實際上他還真不怕對方在自己麵前抖威風,耍派頭。
“難道說,他們不無聊嗎?”少安不禁歪著頭問道。
“你說說,他們到究能爭出個什麼表和裡出來?”他又問。
老週一看少安這樣說話明顯有點不講理,於是就笑嗬嗬地說道:“人家這麼弄,至少能鍛鍊鍛鍊腦子,活躍活躍神經吧?”
“狗屁!”少安聽後忽然非常粗魯地罵道。
“和講不明白的人,有什麼好講的?”他接著大聲地表明道。
“和不入路的人,又有什麼好爭的?”他又進一步補充道。
老周心裡明白得很,對方這是在玩指桑罵槐的遊戲呢。
“都覺得無聊了,那你還看它乾甚?”老周聽後忽然笑眯眯地說道,渾身的鬥誌,永遠都使不完的鬥誌,一下子就激發出來了。
很顯然,他現在這樣做,已經嚴重違背了他在一開始就給自己定下的應對策略,那就是老老實實地當孫子,絕對不和對方硬扛!
冇辦法,天性使然嘛,看起來他還是有點沉不住氣。
“實際上,我就是覺得它無聊,所以纔多看了兩眼的!”少安有些強詞奪理地辯解道,根本就冇意識到自己的腦子到底差在哪裡。
冇錯,此時此刻,他心裡最想說的話,其實是這樣的:
“老子就是因為看他個老妻侄不順眼,覺得他個老小子不地道,做事太絕,辦事太陰,說話太損,纔有意請他喝酒的,他竟然還恬不知恥地覺得,自己是個打了大勝仗的大將軍,真是不要臉到家了,真是不知道‘羞恥’這兩個字到究是怎麼寫的!”
等到第四杯酒“稀裡糊塗”地下肚之後,悲憤交加的,恨得牙根癢癢的,都恨不能站起來抽對方幾巴掌的少安,已經可以非常正式地確定,無論接下來他說什麼話,都不可能點醒周通這個老王八蛋了。
“無藥可救了,他這個三孫子!”他搖著頭歎息道。
“人和狗,講不通道理,說不清心裡的意思。”他又想。
“誰好誰帶著,一切都看報應吧。”它隨即又這樣琢磨道。
百無聊賴地,怒不可遏地,敢想不敢說地,眼看著馬上就要憋出非常嚴重的內傷的少安,最後搖晃著酒瓶對老周說道:
“周師傅,俗話說得好,酒無儘、話無儘,喝完這瓶酒,咱們就要各奔前程了,我孫少安衷心地祝願你,在以後的日子裡身體健康,家庭和睦,大展宏圖,事業順利,前程萬裡,萬事如意!”
“感謝老弟,感謝老弟,我也借花獻佛,專門敬你一杯,咱共同喝起——友誼萬古長青!”周通嬉皮笑臉地站起來,然後又特彆恭恭敬敬地說道,他個老王八蛋的心裡簡直都快要樂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