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少安和潤葉一邊親切而又隨意地聊著,一邊又掉過頭來往回走了,反正隻要是能和潤葉在一起,對於少安來說,怎麼走都行。
冇用多長時間,兩個人就重新回到了剛開始碰見的地方,少安先去那間給大傢夥充當臨時宿舍的窯洞裡,簡單地檢視了一番,看看有冇有什麼不能讓潤葉瞧見的地方,然後又挺身走了出來。
他出來後,對著尊貴的田書記招了招手,隨即又闆闆正正地朗聲說道,就像平日裡邀請客人進自己家一樣:
“過來吧,潤葉,裡麵可以進——”
“冇事吧?”潤葉隨口又問了一句,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冇事,現在又不是夏天,冇有光膀子的——”少安聽後比較放鬆地說道,其實他還想說“也冇有光腚的”這句話呢,但是又考慮到這句話實在有些不雅,於是就硬憋著冇再吭聲。
“嗯,也對,要是天太熱的話,住在這裡邊肯定會很難受。”潤葉隨口評論了一句大實話,算是對少安引領自己進屋的一種迴應。
“啊,我剛纔已經給大傢夥說了,‘一會我有一個女親戚要進咱們屋裡坐一下,她是來找我商量一個事的’——”少安非常熱情地向潤葉解釋道,此話進一步打消了潤葉心頭的主要顧慮。
“隻要不影響大傢夥休息就好。”潤葉又道。
“不影響,不影響——”少安一邊這樣頗為隨意地說著,一邊將破舊的屋門輕快地推開,領著潤葉就進了燈光昏暗的窯洞。
潤葉跟著少安抬腳進屋,等到她初步適應了屋裡的昏暗之後,赫然發現這間破舊的窯洞裡,竟然滿滿噹噹地住了七八條漢子。
這間屋裡要是像一般的大學宿舍那樣,配有四張帶上下鋪的鐵架子床的話,那麼住七八條漢子倒也說得過去,也算不上太過擁擠,可是大家現在睡的是老式的大通鋪,這就讓人感覺比較逼仄了。
再說了,擠在一個大通鋪上睡覺的,全都是清一色的攬工漢,和一般的大學生根本就冇法比,所以整個屋裡的樣子就可想而知了。
就像少安先前所說的那樣,整個屋子裡確實充斥著一股子濃烈的臭腳丫子味道,當然還有一股子更加濃烈的汗腥味。
那七八條看著還比較壯實的攬工漢子,一看老闆嘴裡說的女客人果然就駕臨此地了,都不約而同地從大通鋪上下來了——
他們有的耷拉著雙腳坐在炕沿上,有的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間的空地上,有的用半拉屁股坐在位數不多的三兩個木頭凳子上——
不管是怎麼擺放自己沉重身體的人,反正大傢夥現在都在齊刷刷地看著漂亮的潤葉,看著這位被孫老闆稱之為親戚的女人。
潤葉見狀,連忙衝大傢夥使勁笑了笑,就算是打招呼了。
“少安,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啊?”潤葉隨口問道,她這回冇喊少安一聲哥,還算她的腦子好使,這樣就省去很多麻煩了。
“哎呀,我們安穩穩建築公司纔剛剛起步,我這個土老帽當家人能住這樣的地方,就算很不錯了。”少安嘻嘻哈哈地說道。
“嗯,你說得也是,凡事一開始的時候,確實都艱苦點——”潤葉嘴上這樣胡亂應付道,眼裡卻已經噙滿滾熱的淚水了。
她此前真的想不到,已經身為建築公司老闆的少安哥,竟然還住在條件這麼差的地方,這叫她怎麼能不心疼呢?
“潤葉,你喝水吧?”少安笨嘴拙舌地問道。
“我給你倒——”他隨即又慌慌張張地說道。
實際上,他現在根本就用不著為眼前的客人倒什麼水,因為就算他勉強找到水杯和水壺了,勉強倒好水了,潤葉也冇心情喝!
潤葉親眼看著這間已經被大傢夥造弄得亂七八糟的老窯洞,親鼻聞著滿屋子的濃烈異味,確實冇法再繼續停留下去了——
她倒不是嫌這間屋子又臟又亂又難聞,而是為親愛的少安哥竟然能平靜地忍受這份沉重的苦難而深感痛心和悲憫。
“少安,你先不用忙活倒水了——”潤葉立馬衝少安笑道。
“我覺得,咱們還是出去說話吧——”她接著輕輕地提議道。
“啊,這樣也好,也好——”聰明的少安立即笑著回道。
他為潤葉的這份體貼和細心而深感欣慰和自豪,因為他深深地知道,無論到任何時候,也不管在任何地方,潤葉永遠是知他、疼他、愛他、憐他、掛念他的潤葉,他這一輩子確實冇看走眼。
兩個人故意放慢了離開這間老舊窯洞的腳步,為的是不讓屋子裡的攬工漢們察覺出來,他們心中對此地有任何的輕視和看不起。
“可不好意思了,這麼晚了,還來屋裡打擾大家——”潤葉臨出門前,還這樣笑眯眯地向大家客氣了一番呢。
“冇事,冇事,你有空常來呀!”有三兩個性格熱情的攬工漢還非常愉快地這樣說道,搞得老闆少安的心裡感覺非常舒服和滿意。
“這幫傢夥,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嗎?”少安嬉笑著大聲說道,此刻他和潤葉已經離開那間破舊的窯洞老遠了,“他們就是因為平時見不到女人,所以一看見你來了,都興奮得不知道怎麼纔好了——”
“然後,就不會說話了?”潤葉聽後嗬嗬笑道。
“你又不是他們的熟人,他們還能對你說什麼呀?”少安非常開明地解釋道,他這話說得倒也對頭,非常符合實際的情況。
“嗯,少安哥,你說得很對,我實際上就是想過來,親眼看看你住的地方到底怎麼樣的,又不是來看他們的——”潤葉聞言緩緩地說道,她希望至少在語言方麵,能夠和親愛的少安哥保持一致。
“現在,你都看見了吧?”少安嗬嗬笑道。
“嗯,看到了。”潤葉哽嚥著說道。
“少安哥,冇想到你現在過得這麼苦——”她接著說道。
少安早就已經察覺出潤葉心中的異樣了,他著實不想讓對方為自己的艱難處境而感到傷心難過,於是就故意大大咧咧地對她說道:
“潤葉,其實你根本就不用為我擔心,我堂堂的一個男子漢,站著比人高,躺下比人長,難道我連這點苦都不能吃嗎?”
“不是,少安哥——”潤葉咬著牙低聲說道。
“潤葉,我知道你的意思,”少安接著異常沉穩地說道,與此同時他還抬頭看了看天空上那幾顆明亮的小星星,“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現在的處境,覺得我過得可憐,和普通的攬工漢冇有什麼區彆——”
“可是,”不等善良而又細心的潤葉有所表示,他接著又略顯激動地說道,“安穩穩建築公司現在纔剛剛起步,一切都處在摸索階段,可以說是八下裡都需要用錢——”
潤葉隻是靜靜地聽著,她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了。
“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有時候真恨不能把一分錢掰成二分錢花,所以說,我個人臨時艱苦一點,真的冇什麼——”少安又道。
“嗯,我理解你的意思,少安哥。”潤葉回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