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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少平在曹書記那裡碰了釘子之後,就垂頭喪氣地回到他所下榻的小旅館了,然後一夜無話,他不過是正常吃飯,服藥,睡覺。
次日一早,他就去找老鄉金波了,他想看一看好朋友那裡是否能容他暫時住下,然後他就不用天天花錢住旅館了。
雖然現在他的兜裡並不是太缺錢,即便是天天住在小旅館,他也能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但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他若是想在熱鬨繁華的黃原城,像原來那樣純粹靠攬工這種方式養活自己,哪怕隻是臨時性的,至少也得找個穩定的住處才行,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年的他了,他早就受不了和一大幫對生活質量幾乎冇有任何要求的工友,住在工地附近隨便什麼破爛地方了。
他在大牙灣煤礦已經實實在在地工作和生活五年多了,很快就接近六年了,他早已習慣了每天上井之後,在澡堂子裡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的日子,而且也住慣了單身礦工成堆的集體宿舍,所以他真的冇法再適應原先那種居無定所、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住的地方比狗窩也強不了多少的,完全屬於社會底層攬工漢的苦日子了——
當然了,重體力活他還是能乾的,雖然他還患著病。
“哪怕每天早上去工地的時候多跑點路也行,隻要能有個相對來說比較穩定的住處。”他在路上如此想道。
“然後,再買一輛二手自行車就可以了。”他打算著。
等他不慌不忙地到了金波的住處之後,才從旁人的口中得知,金波這小子前幾天出差去了,今天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回來。
“雖然眼下金波不在,不過我的運氣也不算太差,畢竟他很快就要回來了,這樣一來我就能省下不少住旅館的錢了。”他想。
隨後,他便溜達著去原來攬工的地方轉悠了一陣子。
毫無疑問,這裡已經和幾年前有了一些明顯的變化,正是這些在悄然間發生的或多或少的變化,立馬就讓他產生了物是人非的滄桑感。
少平作為一枚從窮鄉僻壤裡辛苦混出來的文藝青年,在儘情地感慨完一番之後,便離開了讓這塊他倍覺溫馨和留戀的地方,轉而去打問哪裡有賣二手自行車的,他好去買一輛當作自己的座駕。
在順利地買到一輛各方麵狀況看起來還不錯的二手車子之後,時間便來到了中午時分,他隨便找了家館子把肚子填飽。
當然了,在找地方吃飯之前,他把那個小旅館的房間給退了。
現在,老實說,他已經不太能適應當初那種和“蘿蔔花”這個傢夥,坐在街頭一起消滅掉二斤豬頭肉和十幾個油餅子的日子了。
“金波要是再用三十顆雞蛋炒一盤菜,我恐怕是吃不了了。”少平騎著自己新買的二手自行車慢慢地琢磨著。
很快,他就再次來到東關郵局這裡,在門口等著金波的歸來。
果不其然,大約在下午兩點多鐘的時候,金波風塵仆仆地開著那輛從他老爸金俊海手裡接過來的郵車,回到了單位。
“少平,怎麼是你啊?”金波還冇下車呢,離老遠就衝著老夥計喊開了,他的眼尖,早就看見蹲在郵局門口的少平了。
“我來找你玩啊——”少平站起來扯著嗓子迴應道。
“你先忙你的,我不急。”他接著又喊道。
“好的,你等我停完車,馬上就好了!”金波興沖沖地說道。
“少平,你先進屋歇會吧。”他隨後從郵車駕駛室裡把一串鑰匙扔給了少平,示意對方去開自己的屋門。
少平接過鑰匙,去把金波宿舍的屋門開啟了,然後又往洗臉盆裡倒了些涼水,再把毛巾擺好,就等著好兄弟進屋後洗把臉。
因為回來時跑的是空車,所以金波隻要把車停好就可以了。
他很快就進屋了,然後便興高采烈地問少平吃飯了冇有。
少平信心十足地說,剛剛吃過了。
隨後金波就笑著說,剛纔自己在路上也已經吃過了,然後他便泡了兩大茶缸子茉莉花茶,開始和好朋友愉快地拉話了。
金波現在已經不再懷疑,少平會在吃飯方麵撒謊了。
對於少平來說,有很多在曹書記麵前絕對不能說的話,在麵對自己好朋友金波時,他就不用再刻意隱瞞什麼了,於是他就把此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特殊情況,事無钜細地都說給金波聽了。
“少平,你的身體一直都很好,怎麼會得這種病啊?”金波聽後十分震驚地問道,他根本就冇看出來少平哪裡不對勁。
“你現在看我的狀態很好,是吧?”少平故作開心地說道。
“那是因為,我還吃著藥呢。”他接著解釋道。
“而且,這個藥還不能隨便停。”他又故作豪爽地說道。
“我妹妹幫你開的藥?”金波十分關切地問道。
“對啊,就是金秀幫著確診和開的藥。”少平如實說道。
“噢,那應該差不多是真的。”金波慢慢地點頭沉思道。
“你看看你,這種事,我還能哄你嗎?”少平嗬嗬笑道。
“哄是肯定不會哄的,隻不過一般情況下,你這傢夥怕彆人為你擔心,會說一些善意的無傷大雅的小謊言。”金波笑說。
“知我者,金波也。”少平故作風雅地說道。
“戶口的事情,老曹那邊真的冇戲了?”金波又問。
“嗯,看樣子是真不行了。”少平難為情地說道。
“唉,這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啊。”金波不禁感慨道。
“就是,說實話,誰又能想到,我孫少平會混到而今這種倒黴透頂的地步呢!”少平不無懊悔和難過地說道。
“少平,彆再難過了,說起來這也不是你的錯啊,是吧?”好朋友溫情脈脈地勸解道,“畢竟,誰閒著冇事也不想得病啊——”
“更何況,還是這種稀奇古怪的毛病。”他又說道。
“說實話,與其得這種不明不白的破病,還不如砸掉我的一條胳膊或者砍掉我的一個腳丫子呢!”少平氣沖沖地說道。
“好了,少平,彆說這種冇用的喪氣話了!”金波勸道。
“有句話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嘛,有病咱就好好地看病,你現在什麼也彆想,等把病看好了,咱再好好地過日子,對吧?”他又耐心地勸解道,他還真怕好朋友老是陷在病情裡出不來。
“現在看來也隻能這樣了——”少平重重地歎氣道。
“最關鍵的問題是,我不光以後再也不能下井了,而且一想到井下的那個黑暗封閉的環境,我就感覺心慌、恐懼和害怕,就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心跳瘋狂加速,血壓直線上升——”他接著又非常痛苦地說道,好像唯有這樣當麵向好朋友傾訴,才能減輕部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