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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是,”少安低頭承認道,他想至少應該在態度方麵贏得對方的原諒和同情,“我上完高小就在家乾農活了,他一直到上完高中,又在村裡教了三年學,然後纔出來到黃原攬工的——”
“書生意氣,瓜娃子腦袋!”大勇徑直鄙夷道,他不倫不類地說了一個文縐縐的成語,然後又用了一個流傳較廣的四川方言。
少安心想:“好傢夥,少平在黃原乾的時間不長,結果竟然一口氣得罪了四個人,而且這還是我知道的——”
然後,他在心裡默默地數了數:“馬順舅舅,胡永州,胡大勇,還有那個可憐的蘿蔔花——”
“我的老天爺啊,這叫什麼事啊!”他恨鐵不成鋼地感慨著。
“他這,也太大膽了吧?”少安趕緊陪著笑臉說道。
“英雄啊,人物啊!”大勇儘情地諷刺道。
“哎呀,大勇,我還真不知道,少平這個渾小子以前竟然惹下了這麼大的禍!”少安十分激動地說道,“今天要不是你說,我恐怕永遠都不知道這些事了,少平他從來就冇給我說過啊!”
“他冇給你說過他從前的英雄壯舉?”大勇褒貶道。
“冇有。”少安老實地說道。
“可是,他為什麼要打人呢?”他隨後一頭霧水地問道。
“那行,既然你以前冇聽他說過,那我就從頭給你說起吧。”大勇狠狠心說道,反正他今天閒著也是閒著。
“嗯,好的,我聽著呢。”少安答應道。
“其實啊,小翠十三歲的時候就從家裡出來混社會了,”大勇緩緩地講述道,就像是在聊起一件和自己毫無瓜葛的事情一樣,“她先是在一個早點攤幫忙,後來又在好幾個小飯店乾過服務員,大概十六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我大伯在工地做飯了——”
“哦,看起來,她家裡的情況也不怎麼好。”少安道。
“主要是她爹孃,根本就冇拿她當個孩子拉扯!”大勇道。
“特彆是她娘死了之後,她爹更是不問她的事了,光知道從她身上撈錢,隻要撈不到錢,就打她罵她,不給她好臉看——”
“噢,這樣啊——”少安同情道。
“後來,我大伯就收留了她,讓她在工地做飯。”大勇說。
“然後呢?”少安執著地問道。
“然後,她就跟著我大伯睡了唄。”大勇不以為然地說道。
“啊,這樣啊——”少安本能地說道,他開始琢磨這個事了。
“再然後,你弟弟少平,他就看不順眼這個事,他就認為是我大伯欺負了小翠,緊接著他就要打抱不平了!”大勇道。
“然後,他就把胡大哥和你打了?”少安心懷忐忑地問。
“這是後來,”大勇不無鄙夷地說道,眼裡都開始冒火了,“後來他讓我大伯結清他和小翠的工錢,他要把小翠救‘火坑’!”
“然後呢?”少安更加緊張地問道。
“我大伯一開始肯定不同意啊,”大勇繼續講道,“一個攬工的窮小子,這樣和包工頭說話,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
“就是,這算啥怎麼一回事啊!”少安連忙附和道。
“然後我大伯把我支出去,就開始摟著他的肩膀和他說好話,想給他開大匠工的錢,讓他彆再摻和這個事了——”大勇道。
“他小子肯定冇聽——”少安立即猜測道。
“那是肯定的了,要不然他就不叫孫少平了。”大勇嘲弄道。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說急眼了,他就動手把我大伯打了,”他繼續講述道,其中倒是冇摻雜多少瞎話,基本上都是如實描述,“等我回來進屋之後,我肯定是幫著我大伯啊,對吧?”
“那是。”少安本能地讚同道。
“還冇等我動手呢,少平就把我乾倒了了。”大勇道。
“你弟弟那個人,你是知道的,是吧?”他冷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要是愣起來,那絕對是六親不認!”少安被迫陪著尷尬的笑臉說道,他太瞭解自己的弟弟了。
“說實話,他就是個日驢的性子!”他隨即又謙卑地說道。
“典型的愣頭青,標準的缺腦子貨,冇事還好耍個二桿子性,腦子一熱,說話不知道深淺,辦事不知道死活!”這是大勇給出的最終評價,基本上也算符合實際,並冇有冤枉所謂的老高中生孫少平。
“唉,他有時候辦事就是欠考慮,光認自己的理。”少安無奈地歎息道,其實他也知道張小翠和胡永州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包工頭專門養一個女娃娃陪吃陪睡,又不是什麼稀罕事!
“英雄人物嘛,都喜歡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大勇道。
“哎,可不敢這樣說!”少安急忙阻止道。
“哎呀,大勇,少平他算個什麼英雄人物啊!”他立即臉紅脖子粗地檢討道,“叫我說,他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那是你這個當哥哥的看法,我們可不敢這麼說他。”大勇柔中帶剛地刺撓道,看起來對孫少平是厭惡透頂了。
“大勇,等回頭見了少平,我和他再好好地說說這個事。”少安鄭重其事地表示道,其實這個時候他也非常生少平的氣。
“然後呢,你和胡大哥,就白捱打了?”他隨後又問。
“不白捱打,還能怎麼著啊?”大勇陰沉沉地說道。
“我們爺倆總不能和他這種人一般見識吧?”他又道。
“也是,”少安頭昏腦漲地說道,都有點不論路了,“當時,你們兩個人要是合起夥來打他一個人,還能打不過他嗎?”
“我們還怕臟了自己的手呢!”大勇直白地說道。
“就是嫌腥!”他隨後又故意平心靜氣地補充道。
此時此刻,少安都羞得無地自容,不知道如何纔好了。
“少安叔,咱說句良心話,”大勇隨後毫不誇張地說道,意圖進一步點醒尚在迷濛當中的少安,“就憑我大伯的能力和手段,當時要是真想收拾你弟弟的話,他根本就不可能活著離開黃原城!”
“那是肯定的了!”少安立馬認同道。
“哎呀,歸根結底,還不是胡大哥和大勇你,大人有大量,不願意和他小子一般見識嘛!”少安不禁大聲地說道。
“要不然的話,他小子怎麼可能平安無事地離開工地,而且還膽大包天帶走了小翠,是吧?”他十分卑微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