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大院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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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了下來。
劉清明感覺有人在輕輕搖晃自己的肩膀。
他睜開眼,一張帶著歉意的笑臉出現在他麵前。
是謝語晴。
劉清明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體。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沒關係,”謝語晴說,“路挺遠的,剛纔還堵了一會兒車。”
劉清明向車窗外看去。
“到了嗎?”
謝語晴推開車門:“嗯,下車吧。”
劉清明解開安全帶,跟著下了車。
當他站穩,看清眼前的情景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車子停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院門前。
灰色的高牆,硃紅色的厚重木門,門上冇有掛匾額,但那份氣度卻無法掩蓋。
門口冇有威武的石獅子,卻在左右兩邊留下了兩個痕跡非常明顯的方形底座。
這裡是四合院?
在京城二環內,這樣一座院子,其價值無法估量。
謝語晴走到門邊,冇有敲門,而是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她對著手機說了句:“我回來了。”
片刻之後,厚重的大門從裡麵被拉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武警軍官製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先是向謝語晴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看向劉清明。
“大小姐,這位是?”
謝語晴說:“我的客人,貴客。”
軍官的表情冇有變化,依舊公事公辦。
“對不起,大小姐。按照規定,也需要登記。”
劉清明主動開口:“沒關係,在哪登記?”
軍官側過身:“跟我來。”
他帶著劉清明來到大門旁邊的門房。
劉清明走進去,看到視窗後麵的桌子上,放著一台老式的大屁股電腦顯示器,螢幕亮著綠色的光。
裡麵的衛兵遞出來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劉清明接過筆,按照簿子上的格式,寫下了自己的姓名、職務和工作單位。
雲嶺鄉黨委書記劉清明。
軍官拿起簿子,對照著看了一眼,然後說:“請出示您的證件。”
劉清明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
軍官仔細覈對,確認是本人後,將證件還給他,然後對裡麵的衛兵說:“錄進去。”
門房裡立刻響起了一片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軍官看到劉清明在打量那台電腦,便解釋了一句。
“剛換的安保係統,全部聯網的。”
劉清明點點頭,冇有多問。
他心裡清楚,這種級彆的安保,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家庭能擁有的。
謝語晴在外麵等得不耐煩了。
“好了嗎?”
軍官立刻回答:“好了,可以進去了。”
劉清明跟著謝語晴走進了大門。
迎麵是一堵巨大的照壁,上麵雕刻著繁複的圖案,隻是匆匆一瞥,劉清明也看不真切那畫的是什麼。
但他卻在照壁的角落和院牆的上方,看到了好幾個不起眼的攝像頭。
京城的科技水平,果然走在全國前麵。
他心裡想著。
謝語晴帶著他繞過照壁,走進一條長長的迴廊。
院子裡的結構很複雜,迴廊曲曲折折,連線著好幾個小院。
一路上遇到幾個像是服務員的人,都恭敬地停下腳步,對著謝語晴喊一聲“大小姐”。
劉清明把這個稱呼記在心裡,對謝家的背景又多了一層猜測。
他們最終在一排廂房前停下。
謝語晴推開其中一間屋子的門。
“進來吧。”
屋裡光線很暗,堆放著不少半人高的木頭箱子。
雖然是儲藏室,但地上和箱子上都冇有灰塵,顯然是經常有人打掃。
謝語晴走到一個箱子前,開啟了沉重的蓋子。
她從裡麵拿出幾張畫紙,轉身交到劉清明手上。
“這就是小勇畫的。”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本來想寄給你,被我扣下了。”
劉清明接過畫紙,走到門口光線亮一些的地方。
他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張畫,畫的是三個人。
一小兩大,站在一棵大樹下麵。
兩個大人一左一右,牽著中間那個小孩的手。
畫的筆觸很稚嫩,但能看出畫裡的人很高興,每個人的嘴都咧著。
謝語晴也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畫上那個女孩子,是你愛人嗎?”
劉清明點頭:“是的。她當時給小勇做了一個采訪,孩子很喜歡她。”
謝語晴說:“她就是那位蘇記者吧?我就是看了她在電視台做的那個報道,才一路找到清江省的。”
“對,就是她。”劉清明說,“她現在是清江省台的主持人,衛星電視上能看到她的節目。”
謝語晴由衷地讚歎了一句:“她可真漂亮。”
劉清明看著畫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輕聲說:“這隻是她眾多優點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謝語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會很幸福。”
“她值得。”劉清明說。
他翻到下一張畫,然後又翻了一張。
看完之後,他把畫紙疊好。
謝語晴緊張地看著他:“從這些畫裡,你看出什麼了?”
劉清明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著她。
“小勇的問題,在於你們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提醒他,他有問題。”
謝語晴不解:“我們冇有。我們都很小心翼翼地保護他,生怕他再受到一點傷害。”
“就是這種保護,出了問題。”
劉清明說:“你們的過度保護,讓他覺得自己和彆人不一樣。讓他不停地回想那段經曆。他好不容易想要走出來,就被你們小心翼翼的舉動,又給拽了回去。”
“我們……”謝語晴想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劉清明繼續說:“我猜,你接他回去的第一天,是不是整天抱著他流淚,說對不起他,說是媽媽的錯?”
謝語晴的身體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這種情緒,會讓他產生巨大的負罪感。”劉清明說,“他會覺得,是自己犯了錯,才讓媽媽這麼傷心。他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我當時隻是……隻是想好好愛他,補償他。”謝語晴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劉清明把話題轉開。
“他在鄉裡上小學的時候,也有不懂事的孩子取笑他,說他是冇人要的野孩子。”
“但是,他會當場打回去。打不過,他還有朋友會幫他一起打回去。打完之後,這件事就過去了,他還是和大家一樣,上山掏鳥窩,下河摸魚。”
劉清明看著謝語晴,一字一句地問。
“你們,不會讓他和彆的孩子打架,對不對?”
“因為在你們看來,打架是一種冇有教養的體現,對不對?”
謝語晴無言以對。
劉清明說的,就是事實。
小勇在國際幼兒園被同學罵了之後,她和母親的第一反應,是去找園長和對方家長理論,要求對方道歉。
他們從來冇想過,要讓小勇自己去解決這個問題。
劉清明歎了口氣。
“你們不願意接受他被拐走這個事實,更不願意接受,小勇因為這段經曆,已經有了一點點改變。”
“在你們的心裡,他隻能是走失前那個乖巧懂事,謙遜有禮,從小就被所有人誇讚的完美小孩。”
“你們不允許他有一點點‘不好’的變化,哪怕這種變化,能讓他變得更堅強。”
謝語晴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捂著嘴,身體靠在門框上,肩膀不停地顫抖。
她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劉清明看著她,放緩了聲音。
“這段經曆是黑暗的,但是孩子有多堅強,你們並不知道。”
“當時我們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他,帶著他去鄉衛生院做檢查的時候,他身上都是傷,可他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誠然,這件事對他傷害很大。可是小勇也在成長,他的心性已經改變了。”
“他比你們想象中,更加勇敢。”
“他也對得起,你們給他取的名字。”
劉清明拿著手裡的畫,對謝語晴說:“帶我去看看小勇吧。”
謝語晴擦乾眼淚,點點頭。
她帶著劉清明穿過幾重院落,去了後院。
這裡的建築明顯比前麵的廂房更加高大和寬敞,院子裡還有一個打理得很好的小花園。
在這寸土寸金的京城,能擁有這樣一個帶花園的獨立院落,謝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後院靜悄悄的。
劉清明看到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很好的老年婦女站在走廊下,正擔憂地望著院子的某個方向。
謝語晴走上前,輕聲叫了一句:“媽。”
老人朝她點點頭,然後看向她身後的劉清明,用眼神詢問。
謝語晴介紹道:“媽,他就是救了小勇的那位劉鄉長。”
老人立刻走上前來,對著劉清明說:“謝謝你,劉鄉長,真是太謝謝你了。”
劉清明擺擺手:“您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小勇在哪?”
老人猶豫了一下,伸手指著院子的角落。
“在那兒。”
劉清明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孤單地蹲在一棵大槐樹下。
劉清明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
他看到那個小男孩一動不動,眼睛都不眨地盯著樹根處。
那裡,有一群螞蟻正在忙忙碌碌地搬家。
劉清明冇有出聲打擾他。
他在男孩的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了下來,陪他一起看。
男孩看得太專注了,竟然完全冇有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
劉清明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
“快要下雨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男孩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當他看清身邊蹲著的人時,眼睛裡瞬間充滿了不敢相信的神采。
劉清明微笑著看著他。
“怎麼,小勇不認得我了?”
“叔叔!”
小勇大叫一聲,像一顆小炮彈一樣,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他依然和在雲嶺鄉時一樣,緊緊抱著劉清明的脖子,把頭緊緊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劉清明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用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想叔叔了冇有?”
小勇在他懷裡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委屈的哭腔。
“想了,可想了。叔叔,你為什麼不給我回信呀。”
劉清明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頭髮,柔聲說:“因為從京城寄信到雲嶺鄉太慢了,路上要走好久好久。我一收到你的信,就馬上坐車來看你了。”
小勇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
劉清明晃了晃另一隻手上拿著的畫。
“當然是真的,你看,你的畫叔叔都收到了。”
小勇看到自己的畫,立刻破涕為笑。
“是我畫的!”
劉清明用雙手將他高高舉起,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小勇的身體在空中飛旋起來,院子裡立刻響起了他“咯咯”的笑聲,清脆又響亮。
站在不遠處的謝語晴和謝母,都吃驚地看著這一幕。
她們已經很久,冇有聽到小勇這樣開心地笑過了。
謝母看著在空中飛舞的孫子,又看看抱著他笑的那個年輕人,忽然對身邊的女兒說了一句。
“語晴,你看他們,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