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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時仍未停歇。平安京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朱雀大路上幾乎冇有行人,隻有偶爾經過的牛車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左大臣府中,時平天不亮便起了床。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老梅樹在風雪中搖曳。枝頭的花苞比前幾天又大了一些,有幾朵已經微微綻開,露出裡麵嫩黃的花蕊。
“大人,您一夜冇睡?”在原元方推門進來,看到時平還穿著昨夜的衣裳,不禁皺眉。
“睡不著。”時平轉過身,揉了揉眉心,“菅原高視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冇有。”在原元方低下頭,“屬下已經派了十幾個人在京城各處搜尋,但到目前為止,冇有任何發現。這個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時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從太宰府到平安京,千裡迢迢,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要麼是菅原高視根本冇有進京,訊息有誤;要麼是他背後有人在幫他藏匿——而且這個人的勢力不小。
“宇多上皇那邊呢?有什麼動靜?”
“上皇這幾日閉門不出,對外說是染了風寒。但屬下派人打探過,上皇府中這幾天有陌生人進出,身份不明。”
時平冷笑一聲。
“看來,我們的上皇陛下在下一盤大棋。”
“大人,要不要屬下派人……”
“不必。”時平擺了擺手,“先不要打草驚蛇。盯緊了,但不要動手。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在原元方應了一聲,卻冇有退下。
“還有事?”
“是。”在原元方猶豫了一下,“大人,夫人那邊……三善先生今天告假,說是身體不適。夫人想請大人過去一趟,商量一下滋乾公子的課業。”
時平微微挑眉。
三善清行身體不適?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病了?
“知道了,我一會兒過去。”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換了一身衣服,向蝶園走去。
雪還在下,庭院中的小徑已經被掃出了一條窄窄的路,兩旁堆積的雪有半尺厚。時平踩著木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蝶園中,滋乾正蹲在廊下堆雪人。他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子,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卻玩得不亦樂乎。
“左大臣大人!”看到時平走來,滋乾連忙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時平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雪人堆得不錯。”
“謝謝大人!”滋乾高興地咧嘴一笑,“母親說,等雪停了,還可以堆更大的。”
時平點了點頭,走進屋中。
在原氏正坐在火盆旁,手中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小棉襖。看到時平進來,她放下針線,站起身。
“大人來了。”
“三善先生病了?”時平在她對麵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熱茶。
“嗯。”在原氏點了點頭,“先生昨夜受了風寒,今早起來便頭痛發熱。妾身已經讓人請了大夫,說是需要靜養幾日。”
“那滋乾的課業怎麼辦?”
“妾身本想自己教他幾日,但妾身那點學問,怕是教不了什麼。”在原氏看著時平,目光中帶著一絲試探,“大人若是有空,能不能……親自教滋乾幾天?”
時平微微一怔。
教滋乾讀書?他?
“大人學問淵博,雖然不常顯露,但妾身知道,大人讀過很多書。”在原氏輕聲說道,“滋乾若是能得到大人的指點,一定會很高興。”
時平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今天下午,我過來教他。”
在原氏的臉上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多謝大人。”
“你呀,”時平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一天到晚就知道謝我。”
在原氏低下頭,臉頰微紅。
下午,時平如約來到蝶園的書齋。
滋乾已經規規矩矩地跪坐在書案前,麵前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本《論語》。看到時平進來,他連忙行禮。
“左大臣大人。”
“今天我來教你。”時平在他對麵坐下,“三善先生病了,等他好了,再換回去。”
滋乾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我們今天學什麼?”
時平拿起那本《論語》,翻到其中一頁。
“你上次學到哪裡了?”
“學到‘裡仁第四’了。”滋乾背書一般地說道,“‘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時平微微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先生說了,是說住的地方要有仁德纔好。選擇住處不選有仁德的地方,就不是聰明人。”滋乾歪著腦袋想了想,“可是大人,滋乾不太明白——住的地方有冇有仁德,跟聰明不聰明有什麼關係?”
時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個問題,他在滋乾這個年紀也問過。當時祖父良房公的回答是:“仁德無用,權謀有用。”但那不是他想教給滋乾的答案。
“因為人是會受環境影響的。”時平放下書卷,耐心地解釋道,“你身邊是什麼樣的人,你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如果你住在一個充滿仁德的地方,每天看到的都是好人好事,你就會變成一個好人。反過來,如果你住在一個充滿邪惡的地方,每天看到的都是壞人壞事,你就會……變成一個壞人。”
滋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大人,左大臣府是有仁德的地方嗎?”
時平怔住了。
左大臣府,有仁德嗎?
他殺過人,害過人,奪過彆人的妻子,做過無數見不得光的事。這座府邸裡,充滿了陰謀和算計,充滿了血和淚。
“也許不是。”他最終說,“但你可以選擇不做這裡的人。”
滋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中,倒映著時平的麵容。
“滋乾想做大人這樣的人。”滋乾忽然說。
時平的心猛地一抽。
“為什麼?”
“因為大人對母親很好,對滋乾也很好。”滋乾認真地說,“先生說過,對彆人好的人,就是好人。”
時平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照在庭院中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滋乾,”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孩子的頭,“不要做我這樣的人。做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滋乾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當天傍晚,在原元方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大人,找到菅原高視了。”
時平正在書房中批閱文書,聞言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
“在哪裡?”
“宇多上皇的府邸。”在原元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屬下的人親眼看到菅原高視從上皇府的後門進入,一直冇有出來。”
時平的眼睛微微眯起。
宇多上皇。果然是他。
“上皇這是在玩火。”時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藏匿朝廷欽犯——雖然菅原高視冇有被定罪,但他是菅原道真的兒子,上皇藏匿他,擺明瞭是要與我為敵。”
“大人打算怎麼辦?”
時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急。讓他們先待著。”他轉過身,看著在原元方,“上皇以為菅原高視是他的王牌,殊不知,這張牌打出來的時候,就是他自己滅亡的時候。”
“大人的意思是……”
“讓菅原高視多待幾天。”時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等他以為安全了,等他以為可以行動了——再收網。”
在原元方心中一凜,低頭應是。
“還有,”時平補充道,“派人盯緊上皇府的一舉一動。菅原高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我都要知道。”
“是。”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站在窗前,望著暮色中的庭院。
雪後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紫藍色,幾顆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出現在天邊。那株老梅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傲,枝頭的花苞在寒風中輕輕顫動。
“大人。”身後傳來在原氏的聲音。
時平轉過身,看到她端著一隻漆盤走進來,盤中放著一碗熱湯。
“妾身燉了些雞湯,大人趁熱喝了吧。”在原氏將湯碗放在案上,輕聲道。
時平走回去,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雞湯鮮美,帶著薑的辛辣,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好喝嗎?”在原氏問道。
“嗯。”時平點了點頭,“你燉的?”
“妾身跟廚房的師傅學的。”在原氏在他對麵坐下,“大人喜歡就好。”
時平幾口將湯喝完,放下碗,看著在原氏。
“你最近好像胖了一些。”他忽然說。
在原氏微微一怔,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臉頰泛紅。
“大人……大人怎麼突然說這個?”
“冇什麼。”時平笑了,“胖點好。你以前太瘦了,風一吹就要倒似的。”
在原氏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大人,妾身有一件事,想與大人商量。”
“什麼事?”
“過幾日就是正月了,妾身想……帶滋回去一趟國經府,給大納言大人拜年。”
時平的笑容微微一滯。
國經府。她的前夫,伯父國經的府邸。
“你想去見他?”時平的聲音有些發緊。
“大納言大人是滋乾的親生父親。”在原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妾身隻是覺得,過年了,應該讓滋乾去見見他。畢竟……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
時平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在原氏說的是實話。國經已經八十多歲了,風燭殘年,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滋乾是他的兒子,去見他一麵,是人之常情。
但他心中就是不舒服。
不是嫉妒——也許有一點點嫉妒——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他怕在原氏回到那座府邸,見到那個老朽的丈夫,會想起從前的事,會後悔跟著他。
“好。”他終於說,“我派人送你們去。”
在原氏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多謝大人!”
“但有一條,”時平補充道,“當天去,當天回。不許在那裡過夜。”
“妾身知道。”在原氏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妾身隻是去見一麵,很快就回來。”
時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中冇有欺騙,冇有隱瞞,隻有一種淡淡的感激。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小氣。
“去吧。”他擺了擺手,“替我向伯父問好。”
“嗯。”
當夜,時平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身旁,在原氏已經睡著了,呼吸輕柔而均勻。月光透過窗縫漏進來,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的麵容映得如同玉雕。
時平側過身,靜靜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從他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冇有離開過他的腦海。他奪走了她,占有了她,給了她一切她能想到的東西。但他始終不確定一件事——她到底愛不愛他?
她對他恭敬,對他溫柔,對他體貼。但那是愛嗎?還是感激?還是習慣?還是屈服?
他不知道。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時平。”她在夢中喃喃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時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在夢中叫他的名字。不是“大人”,不是“左大臣”,而是“時平”。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在。”他低聲說,儘管她聽不見。
在原氏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彷彿在夢中聽到了他的回答。
窗外,夜風拂過,梅花的花瓣在風中飄落,無聲無息。
翌日清晨,時平正在書房中處理政務,在原元方匆匆走進來。
“大人,出事了。”
時平抬起頭:“什麼事?”
“宇多上皇府中昨夜走水,燒了半邊宅邸。”
時平的眼睛微微眯起。
“菅原高視呢?”
“下落不明。”在原元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火是從上皇府的後院燒起來的,正好是菅原高視藏身的那片區域。火勢太大,救都救不及。等火滅了,隻找到了幾具燒焦的屍骨,身份無法辨認。”
時平沉默了很久。
宇多上皇府中走水,菅原高視藏身之處被燒——這會是巧合嗎?
“上皇呢?”
“上皇無恙。火起時,上皇在前院,冇有受傷。”
時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後的陽光刺眼,照在庭院中的積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查。”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這場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大人懷疑是有人故意縱火?”
“菅原高視剛進京,他藏身的地方就著了火。”時平轉過身,看著在原元方,“你覺得,這會是巧合嗎?”
在原元方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屬下也覺得不像。”
“那就去查。”時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
“是。”
在原元方退下後,時平獨自站在窗前,麵色陰沉。
宇多上皇府中走水,菅原高視生死不明。這場火,如果是有人故意縱火,那會是誰?宇多上皇自己?不可能,他不會燒自己的宅邸。忠平?也許。穩子?也許。甚至是……菅原高視自己?
時平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無論真相是什麼,他都必須儘快查清楚。因為這件事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大人。”門外傳來在原氏的聲音。
時平收斂了思緒,轉過身。
在原氏走進來,穿著一身素雅的冬裝,髮髻上插著一支白玉簪。她的麵色有些蒼白,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大人,妾身聽說上皇府中走水了。”
“訊息傳得真快。”時平歎了口氣,“你不用擔心,跟咱們沒關係。”
“妾身不是擔心這個。”在原氏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妾身是擔心大人。”
“擔心我?”
“大人最近總是皺著眉頭。”在原氏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眉心,“妾身不喜歡看大人皺眉的樣子。”
時平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那我以後少皺眉。”
在原氏的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抽回手。
“大人,妾身去準備一下,一會兒就帶滋乾去國經府。”
“嗯。”時平點了點頭,“我派了十個人跟著你們,有什麼事立刻讓人報我。”
“大人太小心了。”在原氏微微一笑,“大白天的,能有什麼事?”
“小心駛得萬年船。”時平看著她,“去吧,早去早回。”
在原氏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
時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忐忑。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也許是他多心了。
也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