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光未大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石屋狹窄窗縫的縫隙,在室內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柱,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爐火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葉芷若睜著眼睛,麵無表情地盯著頭頂石製天花板上粗糙的紋路。
所以,昨天晚上,她又沒睡成。
身體殘留的酸軟和某個部位的微妙不適,清晰地提醒著她昨夜發生了什麼。以及……某些過於激烈和混亂的細節。
“芷若……娜娜……嘻嘻……”
而罪魁禍首,此刻正心滿意足地將她和卡蓮娜一同攬在懷裡,手臂結實有力,胸膛溫暖。
少年的腦袋埋在她和卡蓮娜的發絲之間,來回蹭著,像隻饜足後撒嬌的大貓,嘴裡還含糊地唸叨著她們的名字,時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少年的容貌無疑是極出色的,即使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線條分明的側臉、高挺的鼻梁、長而密的睫毛,都無可挑剔。所以,即便此刻他臉上掛著近乎癡漢般的傻笑,也隻讓人覺得像個得到心愛之物陽光大男孩,生不起太多厭惡。
“彆笑了……”
葉芷若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伸出手,捏住白明心一邊的臉頰,輕輕往外拉了拉,“看起來怪傻的……跟撿了錢一樣。”
“唔……我不要嘛……”
被捏住臉頰,白明心說話有些含糊不清,但依舊努力維持著笑容,甚至還用臉頰蹭了蹭葉芷若的手指,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
葉芷若被他這賴皮樣弄得沒脾氣,小聲嘀咕:“有什麼好開心的嘛……一直傻笑個不停,跟個二傻子似的。”
白明心眨了眨眼睛,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卻又毫無頭緒的答案:
“不、不知道……就是……覺得很開心。”
他形容不來那種感覺,隻是迷糊地表達著充盈的喜悅。
卡蓮娜不知何時也醒了,銀發淩亂地鋪散在枕上,碧藍的眼眸在昏暗中像兩枚剔透的寶石。她側躺在白明心另一邊,此刻幽幽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
“原來……小白這麼喜歡左擁右抱的感覺啊。看來以後,得再多找幾個姐妹才行呢。”
葉芷若聞言,立刻羞惱地瞪了白明心一眼,罵道:“狗日的白明心!死變態!大渣男!心裡美壞了吧你!”
白明心被她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傻笑一收,換上了委屈又有點心虛的表情,小聲辯解:“我、我沒有……就是開心嘛……”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見葉芷若和卡蓮娜都沒繼續“聲討”他,他才又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就是……很開心的感覺嘛……”
不過,少女們此刻的注意力,似乎已經不完全在他身上了。
葉芷若的目光越過白明心的胸膛,看向同樣被他攬在懷裡、姿態慵懶的卡蓮娜。她眯了眯眼睛,緋紅的眸子裡帶著疑惑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忽然開口問道:
“卡蓮娜,你……怎麼會喜歡上這個家夥?”
卡蓮娜優雅地微笑著,用指尖捲起一縷銀發把玩,碧藍的眼眸轉向葉芷若,回答得流暢自然:
“為什麼不會呢?小白他這麼好看,又高又帥,實力還強得離譜,對我們也好……我為什麼不會喜歡他呢?”
理由聽起來很充分,很標準,符合世俗對優秀伴侶的評判。
但葉芷若看著卡蓮娜,沒說話。
以她對卡蓮娜的瞭解,這些東西,絕對不會是她喜歡一個人、尤其是決定將自己交付出去的核心理由。
卡蓮娜看似優雅隨和,實則內心邊界清晰,眼光極高,對感情有著近乎偏執的純粹和謹慎要求。
她絕不是一個會被單純的外貌、實力或“對你好”就打動的淺薄之人。
而且,更關鍵的是——太快了。
從她們與白明心相識到現在纔多久?就算卡蓮娜對白明心有好感,以她的性子,也絕無可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就發展到如此親密,甚至主動獻身的地步。
這太反常了。
葉芷若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葉芷若還在思考,卡蓮娜卻反客為主,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碧藍眼眸看著她,輕聲反問道:
“那麼,葉子你呢?你又是為什麼,會喜歡上小白呢?”
葉芷若:“……”
她沒想到問題會拋回自己身上,一時語塞。
是啊,卡蓮娜的反常讓她起疑,可她自己呢?她喜歡白明心的理由,又是什麼?
半響,在卡蓮娜和白明心的注視下,葉芷若的臉頰微微泛紅,目光飄忽了一下,纔有些彆扭地含糊著給出了一個答案:
“可、可能是……覺得這家夥,挺有意思的吧?”
“有意思?”
一直安靜的白明心,聽到這話,終於忍不住發出了疑惑的聲音。他眨了眨眼,一臉懵懂地看著葉芷若。
卡蓮娜卻優雅地笑了:
“嗯哼~所以,葉子你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呢。隻是一種感覺,對吧?”
葉芷若抿了抿唇,沒有否認。卡蓮娜的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裡某個自己也未曾仔細審視的角落。
是啊,她自己剛剛還在質疑卡蓮娜的進度太快、理由不足。可她葉芷若自己呢?她和白明心確定關係、發展到如今這一步,速度又何嘗慢了?她們喜歡的,還是一個早就明明白白宣稱要開後宮的、在世俗意義上標準的大渣男。
這合理嗎?符合她葉芷若一貫的行事作風和感情觀嗎?
葉芷若忽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有點古怪,她看向卡蓮娜小心翼翼問道:
“卡蓮娜,我們小時候……沒說過什麼‘以後要嫁給同一個老公’之類的傻話吧?”
這念頭太離譜,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好笑。
卡蓮娜優雅地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哦。這種傻話,我可沒說過。”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補充道:“不過,柔柔小時候看童話書看多了,倒好像真的說過,以後要和最好的朋友永遠在一起,不分開,如果非要嫁人,那就嫁給同一個人好了之類天真爛漫的話呢。”
話音落下,兩人幾乎是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夾在她們中間的白明心。
葉芷若的眼神變得有些危險,她幽幽地道:
“狗日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對柔柔下手……你就死定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裡麵的認真和“殺氣”清晰可辨。
卡蓮娜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那優雅的微笑,此刻也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涼意。顯然,在這件事上,她和葉芷若站在同一戰線。
白明心被她們看得後背一涼,連忙擺手,弱弱地辯解:
“我、我沒想過要對柔柔下手啊……”
他說的是實話。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對唐柔柔,更多是師父對徒弟的關愛、保護,以及一種對溫柔純淨少女的天然好感,並未主動產生過那種“想要占有”的男女之情。而且,唐柔柔在他心裡,更像是需要細心嗬護的妹妹。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而、而且……說實話,到了現在,我也沒對誰……下過手啊……”
他越說聲音越小,臉頰有點發燙。仔細想想,好像真是這樣。和葉芷若,是她主動強推在先;和卡蓮娜,也是卡蓮娜步步引誘,他才……基本上,都是少女們對他下手的……
“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柔柔對我出……”
“怎麼可能!”
話沒說完,就被葉芷若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翻了個白眼,語氣篤定:
“柔柔怎麼可能會主動出手啊?你以為誰都像你……像某些人一樣啊?”
她沒好氣地瞥了卡蓮娜一眼。以她對唐柔柔性子的瞭解,那孩子靦腆、溫柔、在感情上極其被動害羞,是絕無可能主動出擊的型別。白明心這假設根本不成立。
卡蓮娜優雅地微笑著,將話題又拉了回來:
“所以,葉子,你想清楚了嗎?”
葉芷若疑惑:“想清楚什麼?”
卡蓮娜:“當然是想清楚,你到底為什麼喜歡小白呀。總不能一直用‘挺有意思’這麼敷衍的理由吧?”
半響,葉芷若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金色的長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真不知道。”
要說是顏控?她葉芷若自認還真不是那種隻看臉的人。以前在學校不是沒有容貌出色、家世能力皆優的追求者,但她從來都是興趣缺缺,甚至懶得看一眼。
她轉過頭,仔細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白明心。少年因為剛才的對話顯得有些緊張和小心翼翼,俊朗的臉上有著些許期待,棕黑色的眼眸清澈見底,像兩汪漾著光的泉水。
少女心裡嘀咕:難道……是我的眼光其實特彆高?高到以前那些都入不了眼,隻有這家夥……好看得太過分了,所以才破例?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有點無語。
突然,卡蓮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神秘的意味:
“我也許知道為什麼哦。”
葉芷若立刻看向她:“為什麼?”
卡蓮娜優雅地微笑著道: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吧?命運般的吸引,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認定了這個人。”
“哪裡有什麼一見鐘情啊!”
葉芷若想都沒想就吐槽回去,“那都是小說裡騙人的!現實中所謂的‘一見鐘情’,十有**都是‘見色起意’好吧!”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臉頰微紅,但語氣更堅定了:
“而且,就算真的有一見鐘情,誰會一眼就喜歡上一個公開宣稱要開後宮的渣男啊!除非眼睛瞎了,或者腦子壞了!”
被地圖炮掃射的渣男本男——白明心,聽著葉芷若的話敢怒不敢言,隻能更委屈地往她懷裡縮了縮。
卡蓮娜被反駁也不惱,依舊優雅地笑著,然後輕聲說道:
“那麼,就隻剩下一個可能比較合理的解釋了。”
她頓了頓,碧藍的眼眸看向葉芷若,又掃過白明心,緩緩吐出兩個字:
“催眠。”
葉芷若腦子裡“嗡”地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瞬間點亮,又瞬間攪亂。
催眠?
卡蓮娜似乎很滿意葉芷若瞬間僵住的表情,微笑著繼續補充,語氣循循善誘:
“葉子,你沒發現嗎?你和他……做了那麼多次,好像,一次安全措施都沒想過要做呢。這……一點也不符合你的性格和作風,對吧?”
是啊!安全措施!
她和白明心……那麼多次親密接觸,她竟然一次都沒有想過要做任何避孕措施!彷彿這根本就是一件不需要考慮、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怎麼可能?!她葉芷若不是那種戀愛腦上頭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傻白甜!就算再意亂情迷,基本的自我保護意識怎麼可能完全拋到腦後?!
除非……除非她的潛意識裡,被植入了某種奇奇怪怪的暗示?
聯想到白明心那身神鬼莫測的力量……催眠,聽起來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
葉芷若猛地轉過頭,一把捏住白明心的臉頰用力拉扯,緋紅的眸子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羞怒交加地質問:
“白明心!你這狗日的!是不是對我乾了什麼壞事?!是不是偷偷把我催眠了?!說!是不是你搞的鬼!”
少女的臉頰燙得驚人,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羞的。
她越想越覺得合理。
對啊!要不然怎麼解釋她這麼不檢點、這麼輕易就被他得手、還完全不設防?!一定是這個混蛋用了什麼下作手段!一定是!
白明心被捏得臉頰生疼,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砸懵了,少年的臉上滿是委屈,他連忙搖頭,聲音急切道:
“催眠?我、我沒有啊!芷若!我怎麼可能會對你用催眠那種東西!我發誓!我真的沒有!”
他急得額頭都冒汗了,眼神急切地看著葉芷若,試圖從她眼裡找到信任。他怎麼可能會用那種卑劣的手段去得到芷若?他喜歡她,想要她,但絕不可能用欺騙和操控!
卡蓮娜則優雅地側躺在一邊,單手支著下巴,碧藍的眼眸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這出由她親手點燃的好戲,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看一場有趣的舞台劇。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
葉芷若看著白明心那副委屈得快哭出來的窩囊樣子,心裡的怒火和猜疑,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慢慢泄了下去。
她冷靜下來,仔細回想。確實,白明心雖然有時候好色了點,衝動點,但在涉及原則和感情的事情上,他一直很坦誠,甚至坦誠得有點傻。
而且,以他的性格和實力,如果真想用強或用手段,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最重要的是,她感受得到。那些親密時刻的悸動、歡愉、溫暖和安心,是她真實體驗到的,並非被操控的麻木或虛假。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白明心應該沒有催眠她。
隻不過……
葉芷若看著白明心因為被冤枉而垂頭喪氣的樣子,隻覺得一陣頭疼和……心虛。
怎麼辦?好像……真的冤枉他了?
葉芷若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唇,下意識地,她把這股尷尬和遷怒,轉向了始作俑者。她瞪向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卡蓮娜,羞惱道:
“都怪你!亂說什麼催眠!看吧,把他弄成這樣!”
卡蓮娜無辜地眨了眨碧藍的大眼睛,攤了攤手:
“哎呀,葉子,你還真信了啊?我開玩笑的呀~
隻是看你那麼糾結,隨口一說逗你玩的嘛。誰知道你反應這麼大……”
兩女中間,被冤枉懷疑的白明心,隻覺得更加委屈了。他癟著嘴,表情低落。
他明明那麼喜歡芷若,那麼珍惜她,怎麼可能會對她做那種事……芷若居然真的懷疑他……
巨大的失落感淹沒了他。白明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凝出水來。
葉芷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直犯嘀咕,越來越心虛了。
這家夥……好像真的很難過。
不會吧?真生氣啦?傷心啦?
葉芷若心裡有點慌,又有點無措。她以前凶他、罵他、打他,他都好像不怎麼在意,很快就又黏上來。可這次……好像不一樣?
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彷彿下定了某個艱難的決心。
然後,在卡蓮娜微微驚訝的目光注視下,葉芷若深吸一口氣,伸手,將安靜失落的白明心,攬進了自己懷裡。
這一次,失去了衣物的阻隔,少年溫熱的側臉,直接貼上了她細膩溫軟、帶著少女馨香的肌膚。
那柔軟豐盈的觸感,細膩如最上等絲綢的肌膚,以及其下平穩加快的心跳,瞬間通過臉頰的神經,猛烈地衝擊著白明心近乎宕機的大腦。
“轟——!”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白明心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難以言喻的柔軟溫香的觸感,和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葉芷若的。
葉芷若做完這個大膽的舉動,自己也羞得俏臉通紅,彷彿能滴出血來,身體微微顫抖。但她還是強撐著鎮定,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對著懷裡僵硬成木頭的少年,小聲說道:
“好、好了……對不起啦……冤枉你了……是、是我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幾乎像蚊子哼哼:
“你、你彆難過了……”
她生平第一次,用這種近乎“哄”的語氣對人說話,物件還是這個她平時總罵“狗日的”的家夥。
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陌生的柔軟情緒交織,讓她恨不得立刻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隻是,雖然她難得地放軟了姿態,道了歉,懷裡的白明心卻依舊沒什麼動靜。
安靜得嚇人。
彷彿真的石化成了雕像。
葉芷若心裡咯噔一下,更加慌了。難道……道歉也沒用?這家夥氣性這麼大?還是……傷心過頭了?
就在她心裡七上八下,開始考慮是不是要再說點更肉麻的軟話時——
懷裡“石化”的少年,忽然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葉芷若下意識地低頭看他。
對上的,是一雙亮得驚人、彷彿燃著闇火的黑色眼眸。那裡麵哪裡還有半點委屈和失落?隻剩下了一抹近乎眩暈的熾熱光芒。
白明心看著葉芷若那張布滿紅霞、眼神躲閃卻強作鎮定的俏臉,又感受著臉頰下那片不可思議的溫軟……
他傻傻地開口了,聲音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芷若……”
“你下次……什麼時候……再冤枉我一次吧?”
葉芷若:“!!!”
短暫的死寂。
隨即,石屋內爆發出葉芷若羞憤到極致的尖叫聲:
“白明心——!!!你個畜牲!!!王八蛋!!!給我去死——!!!”
一陣雞飛狗跳。
一旁,卡蓮娜早已優雅地裹著被子退到了安全形落,單手支著下巴,碧藍的眼眸含笑看著眼前這充滿活力的鬨劇。
隻是,那優雅笑容的深處,一絲複雜的歎息悄然掠過。
葉子啊葉子……
你這麼簡單就被帶偏了思路,被我一個玩笑就擾亂了心神,還這麼輕易就心軟道歉,用這種方式哄他……
看來,這些事情……
還是得靠我自己,親自去試探,去查明呢。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銀色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幽深難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