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州,子夜,某條僻靜深巷。
月光是慘淡的銀白色,吝嗇地從兩側高聳的馬頭牆之間漏下,將狹窄的巷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斑駁囚籠。
空氣凝滯,彌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那是血,大量新鮮溫熱的血,潑灑、噴濺、彙聚,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麵上形成一灘灘粘稠暗紅的鏡麵,倒映著天上那輪邊緣隱隱泛著不祥血色的月。
巷子深處,景象宛如地獄畫卷的殘片。
“怎、怎麼可能……!!!”
一聲憤怒的嘶吼,在死寂的巷道中炸開,又迅速被濃稠的血腥氣吞噬,隻剩下空洞的回響。
“我萊斯特……怎麼可能會敗……敗在你這個……這個卑微的土著手裡!!!”
聲音的來源,是巷子中央,一個被踩在某人腳下的……頭顱。
那頭顱有著一張堪稱俊美無儔的臉龐,麵板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深邃如古典雕塑,金色的長發即使沾染了血汙,依舊在月光下折射出華麗的光澤。
然而此刻,這張臉上所有的優雅與美感都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極致的扭曲、怨毒,以及瘋狂。
踩著他的,是一個男人。
獨孤博。
他此刻的狀況,看起來比那顆隻剩頭顱的萊斯特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他單膝跪在血泊之中,用來支撐身體的,是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劍身大半插入堅硬石板,劍柄被他一隻虎口崩裂的手死死握著。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滴落著混有自己鮮血的粘稠液體。
他的上衣早已被撕裂成條狀,裸露出的胸膛、肩膀、腰腹,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
有些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有些則呈現詭異的紫黑色,正不斷滲出帶有異味的膿血。
最嚴重的傷口在他左肋下方,那是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前後通透,邊緣焦黑,隱約能看到其下蠕動的內臟。
鮮血如同小溪,不斷從這些傷口湧出,將他身下的石板染成更深的色澤。
他的額角上一道深深的傷口劃過眉骨,鮮血糊住了他半邊臉,順著下頜線滴落。他微微垂著頭,淩亂的黑色短發被血和汗黏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眼睛,隻能看到緊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他似乎在極力維持著清醒,維持著這個姿態。
但微微晃動的身體和越來越急促的帶著破風箱般雜音的喘息,暴露了他已到強弩之末的事實。
‘好吵……’
獨孤博耳邊那敗犬般的哀嚎、詛咒,混合著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轟鳴,吵得他頭疼欲裂,隻想讓這一切安靜下來。
“獨、獨孤兄!”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王清辭踉蹌著撲到了他身邊,她身上鵝黃色的衫子沾滿了血汙和塵土,那張總是帶笑意的小臉,此刻蒼白如紙,眼眶通紅,蓄滿了淚水,正啪嗒啪嗒往下掉,混合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獨孤兄……你、你怎麼樣?你彆嚇我……”
獨孤博似乎想轉頭看她,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嘴唇翕動了一下。
“咳——!”
然而,開口的瞬間,卻是一大口暗紅色的帶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身前的地麵上,與血泊融為一體。
“!!!”
王清辭驚恐地捂住嘴,淚水決堤。
獨孤博的身體隨著這口血的噴出,猛地一晃,支撐著長劍的手臂劇烈顫抖,眼看就要徹底倒下。
“獨孤兄!”
王清辭用自己單薄的肩膀,拚命頂住他傾斜的身體。
在兩人不遠處,藍鳳凰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牆角,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金紙色,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她的一隻小手無力地攤開,掌心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割傷,傷口周圍的血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紫黑色。那是強行驅使體內那隻蠱蟲對抗強敵後所支付的代價。此刻她已徹底昏迷。
“隻是……區區土著……連自己世界的晶壁都突破不了的……蟲子……”萊斯特仍在喋喋不休,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獨孤博,彷彿要用眼神將他淩遲。
‘好吵……真的好吵……’
獨孤博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忽明忽滅。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腳下那顆依舊在“吠叫”的俊美頭顱上。
然後,他費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溢位,讓他這個笑容看起來格外慘烈,也格外……懾人。
“區……區區土著嗎?”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沙石摩擦,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看來……你很不甘心……被我這隻‘蟲子’……踩在腳下啊……”
萊斯特扭曲的臉龐瞬間變得更加猙獰,暗紅的瞳孔幾乎要噴出火來:“你這該死的蟲子!卑賤的……”
“但是……”
獨孤博打斷了他,目光似乎恢複了一絲清明,低頭打量著萊斯特,“你這家夥……到底是什麼東西?妖?魔?還是彆的什麼鬼玩意?隻剩下一個腦袋……居然還能這麼聒噪……生命力倒是頑強得讓人……惡心。”
“不要把我和那些肮臟的的野獸相提並論!”
萊斯特如同被踩了痛腳,尖聲叫道,“我是跨越無儘虛海的輪回者!是……”
“哦……”
獨孤博彷彿瞭然般,輕輕應了一聲,打斷了對方自吹自擂的咆哮。然後,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更加慘白。
劍身與石板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帶起一溜火星。
“既然你這麼……高貴……”
獨孤博喘息著,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那如果……我把你這顆……高貴的腦袋……一點一點……碾碎、剁爛……你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萊斯特那雙因憤怒而瞪大到極致的眼眸上。
萊斯特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獨孤博眼中那冰冷的殺意。
“不……你不能……”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獨孤博沒有再理會他。
他雙手握緊劍柄,將染血的長劍緩緩舉起。劍尖對準了腳下那顆俊美而猙獰的頭顱,對準了眉心的位置。
這一劍下去,一切喧囂,都將歸於寂靜。
然後,斬落。
劍鋒劃破粘稠的空氣,帶著獨孤博最後的意誌與殺意,筆直刺下!
“鐺——!!!”
一聲清脆到極致、卻又沉悶到彷彿敲擊在靈魂上的金鐵交鳴聲,驟然炸響!
沒有利刃切入血肉骨骼的悶響,沒有頭顱爆開的碎裂聲。
隻有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力量,輕描淡寫地擋在了下落的劍鋒之前。
獨孤博這凝聚了最後內力的一劍,就那樣,被一隻突然出現的手輕鬆地握住了。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反震之力沿著劍柄傳來,獨孤博本就瀕臨崩潰的雙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虎口徹底撕裂,鮮血淋漓。
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逆血湧上,被他死死嚥下,但鼻孔和嘴角依舊滲出了新的血線。
獨孤博艱難地抬起頭。
月光被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徹底遮蔽。
那是一個男人。
男人身高超過兩米,肩寬背厚,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他穿著一身式樣簡潔的衣物,外麵隨意套了件同色的長風衣,衣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有著一頭利落的銀色短發,麵容是刀削斧劈般的冷硬剛毅,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他的眼睛,是一種彷彿萬年玄冰般的灰藍色。
此刻男人正俯視著狼狽不堪的獨孤博。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極長,將獨孤博,乃至小半個巷道,都籠罩在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被獨孤博踩在腳下的萊斯特,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狂喜到扭曲的尖叫聲:
“隊、隊長!”
銀發男人,那個被萊斯特被稱作隊長的存在。他灰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掃了一眼腳下那顆聒噪的頭顱。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萊斯特瞬間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即將脫口的叫囂戛然而止,隻剩下細微的嗚咽。
隊長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獨孤博身上。
獨孤博也在看著他。
隻一眼。
僅僅隻是一眼。
獨孤博就明白了。
無法戰勝。
差距太大了。
那是天塹,是雲泥,是螢火與皓月。不隻是力量的層級,更是生命本質、能量形態、乃至存在位格的絕對碾壓。即使是他全盛時期,狀態完滿,麵對這個男人,恐怕也走不過三招。不,或許一招都接不下。
更何況是現在,油儘燈枯,重傷瀕死,連最後一刺都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捏住。
一股冰冷的無力感,混合著傷勢的劇痛,席捲了獨孤博的全身。但他臉上,卻沒有露出恐懼或絕望,反而扯了扯嘴角,再次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是敵人啊……”
也好。
死在這樣的強者手裡,總比死在那種聒噪的垃圾手上,來得……稍微有點價值。
但是……
就在隊長那灰藍色的眼眸似乎微微一動,好似準備有所動作的刹那
“啪!”
一聲輕響。
是獨孤博垂在身側的那隻本該無力動彈的左手,如同垂死毒蛇的噬咬,猛地揮出,一拳砸向隊長握住他劍身的手腕!
拳風甚至未能拂動隊長的衣角。
那隻布滿傷痕的拳頭,在距離隊長手腕尚有半尺時,便被另一隻憑空出現的大手,輕輕鬆鬆地握住。
隊長用另一隻手,接住了他這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反擊。
灰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地看著獨孤博。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在寂靜的巷道中回蕩:
“你,很不錯。”
獨孤博愣了一下,隨即,嘲諷的笑容更加明顯,也更加慘淡。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笑,混雜著血沫:
“多……謝……誇獎……”
話音未落。
“撲通。”
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耗儘。獨孤博再也無法維持單膝跪地的姿態,雙膝一軟,整個人徹底向前撲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濺起一片暗紅的血花。隻有那隻被隊長握住拳頭的手,還因為對方的鉗製,勉強沒有完全觸地。
他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意識在無邊黑暗的邊緣搖搖欲墜,隻有耳邊傳來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和王清辭驚恐絕望的哭喊。
“獨孤兄——!!!”
王清辭尖叫著撲上去,想要把他從血泊中扶起來,但獨孤博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她試圖用自己纖細的手臂攬住他,卻隻能讓他沾滿血汙的頭顱靠在自己同樣臟汙的膝上。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懷中氣若遊絲的獨孤博,又抬頭看向那個如同魔神般矗立在前的高大男人,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怕。
很怕。
滿地的鮮血,猙獰的頭顱,昏迷的鳳凰,瀕死的獨孤兄……還有眼前這個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和生氣的可怕男人。
她的牙齒在打顫,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像寒風中的落葉。但她沒有退縮,沒有逃跑。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然後,一點點地,挪動自己發軟的雙腿,擋在了倒下的獨孤博身前。
儘管她的身形在男人麵前顯得如此嬌小,如此不堪一擊。
“我……我……”
她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我可以……跟你走……”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男人那雙冰冷的灰藍色眼眸,眼中是近乎絕望的乞求。
“但、但是……求求你……不要傷害獨孤兄……還有鳳凰……求、求你了……”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讓她看起來狼狽又可憐,“我……我什麼都答應你……求求你了……”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會傷害他。”
他給出了承諾,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王清辭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對方答應得如此輕易,如此……乾脆。她呆呆地看著隊長,連哭泣都忘了。
隊長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地麵上隻剩下顆頭顱的萊斯特。他輕輕歎了口氣。
“讓一下。”
他對王清辭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王清辭下意識地將獨孤博的身體又往自己這邊拖了拖,讓開了一點點位置。
隊長彎腰,伸出那隻剛剛握住獨孤博拳頭的大手,輕輕一提,便將獨孤博如同拎一隻破布娃娃般,從血泊中提了起來,然後放到了一旁相對乾淨些的牆根下。
動作甚至稱得上……小心?
至少沒有加重他的傷勢。
然後,他再次彎腰,用另一隻手,從地上撿起了萊斯特的頭顱,拿在手中,如同拿著一件不太趁手的器物。
他灰藍色的眼眸,與頭顱上那雙暗紅的眼睛對視。
“我很失望。”
隊長開口,隻有三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萊斯特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凍結。
“抱、抱歉……隊長……我、我大意了……是這個土著……”萊斯特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隊長沒有聽下去。他移開目光,不再看那顆頭顱,轉而再次看向呆立在一旁、神情茫然而警惕的王清辭。
“王小姐,”
他重複了邀請,語氣依舊平淡,“我們走吧。”
說完,他不再理會牆根下昏迷的獨孤博和藍鳳凰,也不再看他手中那顆瞬間萎靡下去的頭顱,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巷子外走去。
王清辭回頭看了一眼牆根下氣息微弱的獨孤博,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獨、獨孤兄……”
“我……我走了……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顫抖的雙腿邁開步子,準備跟上那個可怕的銀發男人。
一步。
僅僅踏出一步。
那個走在前麵的高大如鐵塔般的男人,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毫無預兆。
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壁,陡然橫亙在了巷子出口,橫亙在了他的麵前,阻斷了他的去路。
不,不是牆壁。
是一個人。
一個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巷子口月光與陰影交界處的中年男人。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蟲鳴聲,徹底消失。連月光灑落的軌跡,都彷彿變得凝滯、順從。
“打傷了我的弟子……”
“還想從老夫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
“閣下……未免,也太不把趙某放在眼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