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會客廳。
黃昏的餘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檀香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新沏的雨前龍井的茶香,本該是一派世家大族的清貴雅緻。
然而,這份雅緻卻被側室方向隱隱傳來的,壓抑的斥責聲打破。
獨孤博端坐在黃花梨木大師椅上,姿態放鬆,甚至帶著幾分江湖人的不羈。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湊到唇邊,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浮沫,然後淺淺呷了一口。
動作看似隨意,卻自有一股曆經世事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
這份氣度,是他十多年的功夫。
至少,在做派上,他一直都很有大俠的模樣。
坐在他身旁的藍鳳凰,有樣學樣,也伸出白皙的小手,捧起自己麵前那盞小巧的茶盅,學著獨孤博的樣子,湊到粉嫩的唇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隨即,少女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似乎對這略帶苦澀的滋味不太習慣。
獨孤博瞥見她的動作,覺得有些好笑,出聲提醒道:“鳳凰,你喝的是我的茶。”
他指了指自己剛才放下的那盞。
藍鳳凰聞言,抬起那雙霧氣朦朧的大眼睛,不解地歪了歪頭,看著獨孤博。
少女的眼神純淨得像林間小鹿,彷彿在問:這有什麼不同嗎?
獨孤博看著她這副全然不諳世事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得無奈地搖了搖頭,輕歎一聲。
罷了,跟她計較這些俗禮作甚。
他索性伸手拿過原本屬於藍鳳凰的那盞茶,自顧自地品了起來。
可他剛端起茶盞,就發現藍鳳凰的視線立刻跟了過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的杯子,帶著濃濃的好奇,彷彿那盞茶裡有什麼特彆吸引她的東西。
獨孤博:“……”
他動作一頓,端著茶盞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與此同時,僅一牆之隔的側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室內陳設極儘風雅,博古架上陳列著金石玉器,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山水墨寶,紫檀木大書案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縷青煙從精緻的鎏金狻猊香爐中嫋嫋升起。
然而,這滿室書香雅趣,卻壓不住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王清辭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神情。
她身上仍穿著那件從獨孤博那裡得來的、略顯寬大的玄色外衫,更襯得她身形單薄。
王老爺子,王瀾,此刻全然沒了不久前在獨孤博麵前那副病弱慈祥的老者模樣。
他臉色鐵青,胸口因怒氣而微微起伏,指著王清辭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異常尖利:
“逆子!你這個不肖的逆子!為父平日是如何教誨你的?千叮萬囑,讓你莫要輕易近水,尤其是那西湖之上!龍王爺脾氣莫測,萬一有個閃失,你讓我王家滿門榮耀,讓列祖列宗的期望,置於何地?!你……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為父!”
王清辭跪在地上,指尖悄然掐入了掌心,心中一片冰冷譏誚。
近水?危險?今日若非您為了巴結那位致仕的京官,命我務必赴那西湖畫舫之約,我又怎會落水?
如今倒將一盆臟水全扣在我頭上,真是好一副“嚴父”嘴臉!
王瀾罵了一通,見王清辭隻是沉默跪著,並無反應,怒氣更盛,但似乎顧慮到外間還有客人,聲音又強行壓低了幾分,卻更添了幾分陰鷙:
“你的身子……可否無恙?今晚與安老匹夫的棋局,乃是關乎我王家聲譽的大事!若有絲毫差池,你擔待得起嗎?!”
王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澀意,聲音平靜無波:“回父親,孩兒無事,今晚棋局,必當竭儘全力,不敢有誤。”
“放屁!”
王瀾猛地一拍身旁的書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跳,“無事?落水受驚,寒氣入體,豈會無事?你當為父是三歲孩童嗎?!今晚的棋局,為父已經派人去安府,推遲三日!”
王清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推遲?為何?
不等她發問,王瀾已冷哼一聲,自顧自地說道:“若非你今日任性妄為,何至於此?我王家何時需要看人臉色,臨時變更約定?平白讓人看了笑話!這損失的名聲,你擔得起嗎?!”
又是我的錯。
王清辭緩緩垂下眼瞼,將所有情緒深深掩藏。
是啊,永遠都是我的錯。
兄長夭折是我的錯,棋力不精時是我的錯,如今被人算計落水,還是我的錯。
她早已習慣了將這滔天的指責照單全收,內心甚至生不出半點波瀾。
王瀾見她又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沉默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更是燒得旺盛,但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濕漉漉的頭發,到底還是將更惡毒的話嚥了回去。
他重重歎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痛心疾首道:
“清辭啊……你是否覺得,為父平日裡對你……太過嚴苛了?”
王清辭依舊沉默。
王瀾繼續他的教育,聲音沉痛:“為父這都是為了你們好,為了我們王家的百年基業,為了列祖列宗的榮耀啊!
你可知道,兩百年前,我王家祖上出過一位何等驚才絕豔的人物?
棋聖王詡!打遍天下無敵手,聖旨欽點,名動九州!
那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榮耀!”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憧憬光芒:“可自先祖之後,我王家後代,竟再無一人能重現昔日輝煌!一代不如一代!
為父無能,愧對先祖!如今,這重振門楣、光宗耀祖的重擔,就落在你的肩上了啊!清辭!你是我王家唯一的希望!你明白為父的苦心嗎?!”
王清辭指甲更深地掐入肉裡,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她垂下頭,掩去眸底深處那一絲冰冷的嘲諷,用毫無起伏的聲音應道:“孩兒……明白。”
明白?她當然明白。
明白自己不過隻是一枚棋子。
這榮耀之下,埋葬了多少血肉與淚水,無人在意。
半晌,王瀾似乎訓誡夠了,也或許是罵累了,這才揮了揮手,語氣疲憊中帶著不耐:
“罷了,下去好好歇著,這三日務必調養好身子!若是三日後再出紕漏,休怪為父家法無情!”
王清辭默然叩首,起身,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側室。
當她轉身走向通往客廳的門時,臉上已迅速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略帶歉意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場疾風驟雨從未發生過。
而客廳內的王瀾,在王清辭退出後,臉上那副怒其不爭的嚴厲表情也如同變戲法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和藹笑容。
他整了整衣袍,輕輕咳嗽了兩聲,讓自己看起來更顯老態龍鐘,這纔在仆從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踱步而出。
“哎呀,讓獨孤小友久等了,實在是抱歉,抱歉啊!”
王瀾一進客廳,便對著獨孤博連連拱手,臉上笑出了一朵菊花,“老夫這不成器的兒子,今日若非小友仗義相救,隻怕……唉!真是感激不儘,感激不儘呐!”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獨孤博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獨孤小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高深武功,臨危不亂,俠義心腸,真是英雄出少年,天資過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獨孤博放下茶盞,抱拳回禮,語氣平淡:“王老先生過獎了,路見不平,舉手之勞而已。”
王瀾嗬嗬笑著,目光又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藍鳳凰,故作好奇地問道:“哦,對了,還未曾請教,這位姑娘是……?”
獨孤博簡潔介紹道:“這位是南疆天蠱宗的聖女,藍鳳凰。”
“天蠱宗?”
王瀾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敬意,連忙道:“失敬失敬!原來是聖女駕臨,老夫眼拙,恕罪恕罪!”
雖然他內心實則一片茫然,完全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號宗門。
但看獨孤博對此女的態度,以及“聖女”這名頭,想來也非尋常人物,自然不敢怠慢。
麵對獨孤博這等能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的先天高手,他必須拿出十二分的恭敬與小心。
一番看似熱絡、實則各懷心思的寒暄吹捧過後,王瀾終於步入了正題。
他先是以重金酬謝獨孤博的救命之恩,接著又提出,希望聘請獨孤博在王清辭休養的這三日,以及三日後的棋局期間,擔任貼身護衛,以確保萬無一失。
酬勞,自然也是極為豐厚。
獨孤博略一沉吟,便爽快答應了下來。畢竟,他如今也不是孤家寡人,身邊還帶著個小孩要養,能多一筆穩定收入,何樂而不為?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安靜得像尊精美瓷娃娃的藍鳳凰。
少女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眸,對他露出了一個純淨的笑容。
嗯,這麼好的孩子,可不能虧待了。
獨孤博心裡暗自點頭。
事情談妥,王瀾彷彿完成了一樁大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態,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在仆人們的連聲勸慰和攙扶下,顫巍巍地告退離去,將空間留給了年輕人。
王清辭這才上前,對著獨孤博深深一揖,臉上帶著真誠的歉意:“家父年事已高,加之今日受驚,言語間若有過激或叨擾之處,還望獨孤兄海涵。”
獨孤博擺了擺手,渾不在意:“無妨,老爺子也是愛子心切。”
他這話說得坦然,彷彿真信了王瀾那番表演。
王清辭心中苦笑,麵上卻不露分毫,轉而問道:“獨孤兄在城中下榻的客棧在何處?我這就派人去將行李取來。”
獨孤博搖了搖頭:“我沒什麼行李,直接去府上就行。”
他的家當,基本都在儲物袋裡。
王清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敬佩:“獨孤兄輕裝簡行,不慕外物,真乃高士風範。”
他的目光掃過獨孤博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衫,心中對這俠客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不過,獨孤博還是需要回一趟客棧,畢竟預付的房錢得退回來。
黃昏的餘暉中,三人再次出門。
在客棧櫃台,獨孤博隻是隨手一抹,掌櫃退還的銀錢便消失不見。
這一幕落在王清辭眼中,更是印證了對方身懷異術的猜想,不禁再次感歎:“獨孤兄真是好手段。”
獨孤博隻是淡然一笑:“微末伎倆,不值一提。”
一旁,藍鳳凰安靜地舔著新買的糖人,夕陽的金光灑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恬靜美好的輪廓。
然而,棋局推遲的訊息,對於另一批滿懷期待看熱鬨的人來說,可就不是什麼好訊息了。
城中一處熱鬨的廣場,葉芷若聽到卡蓮娜帶回來的訊息,差點跳起來:
“什麼?!今晚不下了?那王什麼公子落水得了風寒?騙鬼呢!他什麼嬌貴身子骨?比娘們還娘們!”
卡蓮娜優雅地抿了口茶,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注意措辭,葉子,你好像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伊娃把玩著胸前的一縷紫發,笑吟吟地介麵:“真是可惜了呢,本來還以為能看一場好戲。”
白明心眨了眨眼,看向葉芷若,用眼神詢問:接下來乾嘛?
葉芷若沒好氣地撇撇嘴:“還能乾嘛?回去吃飯唄!白瞎我囤了那麼多瓜子點心!”
於是,興致勃勃出來準備“看戲下飯”的八人組,隻好又浩浩蕩蕩地打道回府,回到了他們今日剛買下的彆院。
一進院子,赫卡蒂就忍不住吐槽:“不是,我說你們……每到一個地方就買一套宅子,這習慣是跟誰學的?錢多得燒得慌嗎?”
葉芷若聞言,立刻把鍋甩了出去,朝著白明心努了努嘴:“喏,這你得問咱們的白明心白大公子了。”
白明心一臉無辜,老實交代:“師父以前交代過,讓我遊曆四方時,記得多購置些房產地產……說是有備無患,以備不時之需。”
唐柔柔好奇地眨著湛藍色的大眼睛:“不時之需?是什麼不時之需呀?”
白明心努力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師父沒說。”
就在這時,卡蓮娜放下茶杯,銀發如瀑,唇角勾起一抹優雅而戲謔的弧度,慢悠悠地開口:“嗯……依我看,師祖他老人家深謀遠慮,這多半是為了……方便師父您日後金屋藏嬌呢?”
此話一出,整個彆院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明心看著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含義各異的數道目光,頭皮一陣發麻,弱弱地試圖解釋:“我、我不會金屋藏嬌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