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大街,喧囂鼎沸,完美詮釋著何謂江南繁華的極致。
綢緞莊、酒樓、茶肆、銀樓……鱗次櫛比,招牌旌旗迎風招展。
小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士子的談笑聲、女子的嬌嗔聲,混雜著空氣中浮動的脂粉香、食物香、還有運河帶來的淡淡水腥氣,織成一張巨大而鮮活的市井畫卷。
在這片喧囂中,一家門麵雅緻的花鳥店前,卻彷彿隔出了一小方靜謐的天地。
一位女子正駐足於店門前。
她身著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軟煙羅薄紗披風,身姿窈窕,氣質嫻靜,一看便是教養極好的大家閨秀。
她梳著精緻的墮馬髻,斜插一支點翠步搖,流蘇隨著她微微俯身打量花草的動作輕輕搖曳。
少女眉眼如畫,膚光勝雪,隻是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帶著一絲與這熱鬨塵世格格不入的疏離與淡漠。
她身後,規規矩矩地跟著兩個穿著體麵的小丫鬟,低眉順眼,不敢稍有逾矩。
這便是蘇州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安家大小姐,安寧。
“老闆,這株素心蘭,怎麼賣?”
安寧伸出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一盆葉片翠綠、含苞待放的蘭花,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卻聽不出多少情緒起伏。
花鳥店老闆是個精乾的中年人,一見是她,臉上立刻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意,腰彎得極低:
“哎呦!安大小姐您眼光真好!這盆素心蘭可是小店裡頂好的貨色了,您看這品相,這花苞……不貴不貴,承惠……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足夠尋常五口之家寬裕地過上一整年。
安寧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未顯驚訝,也未露嫌貴,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又轉向旁邊一盆開得正豔的西府海棠。
對她而言,五十兩與五錢銀子,似乎並無區彆。
她生於钜富之家,父親安弘業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絲綢巨賈,富可敵國;爺爺安道遠,更是名滿天下的圍棋國手,曾官至禮部侍郎,致仕後依舊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她是安家三代單傳的嫡女,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世人皆知她備受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掌上明珠,唯有被高高舉起,讓世人都看清其璀璨光華,才能彰顯其價值連城。
她的寶貴,需要被展示,被圍觀,被估價。
在她眼中,世間萬物皆有價值。
父親積累的財富是價值,爺爺的聲望是價值,甚至家中仆役的忠心、路上行人的羨慕目光,也都是價值。
但“價值”不該等同於“價格”,人更不該被明碼標價。
可當“價格”真的擺在麵前時,她會反抗嗎?
她不笨。
反抗無用,徒增笑耳。
那麼,她是相信爺爺能在今晚的棋局上,戰勝那位橫空出世的王家小公子,那位少年棋聖嗎?
不,她不信。
爺爺年事已高,棋風穩健卻失之銳氣;而那位王公子,聽說棋路詭譎,鋒芒畢露,正是爺爺最不擅長應對的型別。
她隻是……彆無選擇而已。
像一隻被精心飼養在黃金籠中的金絲雀,羽毛被梳理得一絲不苟,食水被伺候得妥妥帖帖,唯一的作用,便是在合適的時機,被主人拿出來,向賓客展示其美麗,然後……待價而沽。
她隻是一個提線木偶,線的另一端,握著的是家族的榮辱與利益。
恍惚間,記憶深處某個被塵埃掩埋的角落,忽然透進一絲微光。
那是一個燈火闌珊的夜市,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吃食和汗水的味道。
一個發型狂放不羈、衣衫略微有些破爛的青年,咧著嘴,露出口潔白的牙齒,對當時還是個小姑孃的她,沒頭沒腦地說:
“喂,小妮子,彆老繃著個臉!人生苦短,做你想做的事情啊!”
安寧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做自己想做的事?
抱歉啊大哥哥…我沒有你那般不管不顧的勇氣。
我…早已失去了勇敢的資格。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一陣明顯的騷動,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伴隨著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
“是王公子!”
“棋聖王公子來了!”
安寧抬起頭,並不意外。
人們的喧嘩早已告知了來者的身份。
一位身著月白錦袍的少年,在一眾仆從的簇擁下,緩步而來。
他身量頗高,竟比尋常男子還要挺拔幾分,怕是接近六尺(約185cm)。
但奇異的是,他的容貌卻並非英武陽剛,反而帶著一種過於精緻的柔美。
他的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狹長,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櫻粉,組合在一起,有種模糊了性彆的俊美。
若非那挺拔的身高和略顯平坦的胸部,乍一看,甚至會誤以為是位絕色女子穿了男裝。
他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眼神卻深邃,讓人看不透情緒。
這便是如今王家唯一的公子,王清辭,那位名動江南的少年棋聖。
王清辭走到花鳥店前,對著安寧微微頷首,笑容溫和有禮:“好巧,安小姐也在此賞花?”
安寧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麵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大家閨秀風範,斂衽一禮,聲音平穩:“王公子。”
禮數周全,語氣疏離。
哪怕心知自己已成為對方與爺爺對弈的賭注之一,她也不能失了安家的體麵。
王清辭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轉向花鳥店內,掠過那些嘰嘰喳喳的雀鳥。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一隻被單獨關在小巧竹籠裡的鳥兒身上。
那鳥兒羽毛翠綠,頭頂有一撮鮮黃的翎毛,眼神靈動。
“這是……‘金頂繡眼’吧?”
王清辭開口道,聲音清越,“我曾在西山見過它們在林間嬉戲的樣子,振翅高飛,鳴聲清亮,甚是獨特活潑。”
安寧淡淡介麵:“正因獨特,世人才更想將這份獨特禁錮於方寸之間,據為己有,日日賞玩。”
王清辭聞言,轉回頭看向她,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安小姐所言極是。不過……我卻不願如此。”
說罷,他隨手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看也不看便拋給一旁躬身候著的老闆,“這鳥,我買了。不用找了。”
老闆接過銀子,連連道謝。
在安寧和周圍人疑惑的目光中,王清辭伸手,輕輕開啟了那小巧竹籠的門閂。
籠中的繡眼鳥起初似乎愣住了,在門口試探性地跳了跳,歪著小腦袋看了看洞開的自由。
下一刻,它彷彿明白了什麼,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翠綠的流光,瞬間衝上藍天,消失在白雲深處。
王清辭仰頭望著鳥兒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輕聲道:“看啊……它多開心。”
說完,他收回目光,對安寧再次微微頷首,便帶著仆從,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言一句。
安寧站在原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握著團扇的纖指微微收緊。
放飛籠中鳥……他這話,是說與誰聽?
王府,聽雪軒。
與外麵的喧囂繁華截然不同,這處位於王府深處的院落,異常安靜,隻聽得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這裡是王家三公子王清辭的住所。
王府,江南圍棋世家,世代以棋為生,以棋傳家。
當今家主,王清辭的“父親”王瀾,年過花甲,鬢發皆已斑白。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已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年紀。
但對他,對王家而言,卻意味著傳承的迫切與壓力。
這份重擔,本不該落在王清辭的肩上。
他上麵,原本還有兩位兄長。
可惜,大哥因棋力遲遲無法突破,在父親日複一日的嚴苛責罵與巨大壓力下,鬱鬱而終;二哥更是因一次對弈大敗後,不堪忍受家法重責與內心愧疚,在一個雨夜投了井。
那時,王瀾還未如今日這般蒼老。
接連喪子,傳承危機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為延續血脈,他瘋狂納妾,盼望著能再生下男丁。
然而天意弄人,接連六位妾室,生下的皆是女兒。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第七位妾室,終於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
一個女嬰。
然而,就是這個女嬰,在抓週時,無視金銀珠寶、筆墨紙硯,一把抓住了棋盤上的一枚黑子。
三歲啟蒙,五歲便能與管家對弈不落下風,七歲時,棋力已超越她那幾位被寄予厚望卻最終夭折的兄長幼年之時。
她是女孩。
但在她展現出驚世駭俗的圍棋天賦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王小七”,那個排序最末、無足輕重的庶女。
她成了王家的希望,成了必須撐起門楣的“三公子”,王清辭。
一個有了名字、有了沉重使命的人。
閨房內,王清辭屏退了所有侍女。她走到一人高的菱花鏡前,鏡中映出一張模糊了性彆的、俊美精緻的麵容。
她伸出手,緩緩解開了月白錦袍的係帶。
外袍滑落,接著是中衣。
鏡中,逐漸顯露的,是一具青春飽滿、曲線玲瓏的少女軀體。
白皙的肌膚,纖細卻不失柔美的鎖骨,微微隆起的、恰到好處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修長筆直的雙腿……
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是一位正值妙齡的少女。
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鏡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滿是疲憊與茫然。
籠中之鳥……王小七看著鏡中的“王清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那安家小姐是金絲雀,被鎖在黃金籠中,展示於人前。
自己又何嘗不是?
隻不過,鎖住她的,是一個名為“家族”、名為“傳承”的、更加巨大的牢籠。
一隻被迫剪去羽翼、披上男裝,囚在圍棋棋盤這方寸之間的……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