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出租屋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在略顯陳舊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早餐的餘溫還未散儘,豆漿的香氣混合著油條的油膩感,在小小的客廳裡彌漫。
東方彥優雅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儘管隻是象征性地吃了點,姿態卻依舊帶著世家子弟的從容。
他看向對麵正毫無形象地啃著最後一個肉包、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吳小雨,忽然開口,打破了餐後的寧靜。
“姑娘,”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探究,“此界的…教化之事,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從幼童啟蒙,到成材立業,可否為本少主詳解一番?”
吳小雨聞言,費力地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這可是她的“專業領域”!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嘿嘿,老闆你可算問對人了!這事兒我可太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起來,從咿呀學語的幼兒園,到背誦唐詩宋詞的小學,再到題海戰術、壓力山大的初高中,最後是相對自由、但也充滿選擇的大學。
少女講得繪聲繪色,時而模仿老師嚴厲的語氣,時而吐槽考試的變態,時而又憧憬大學社團的美好……
東方彥靜靜地聽著,俊美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不時閃過驚訝、思索、乃至一絲欽佩。
他沒想到,此界凡人的教化體係竟如此係統、龐大且漫長!
長達十數年的持續學習,涉獵之廣,從文理到藝體,幾乎包羅萬象。
這需要投入何等巨大的資源與毅力?
而眼前這個看似咋咋呼呼、不太聰明的姑娘,竟然也完整地經曆了這一切?
當吳小雨講到大學畢業論文的煎熬時,終於告一段落,得意地喝了口水,總結道:“…差不多就是這樣啦!怎麼樣老闆?是不是很厲害?”
東方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吳小雨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想不到…姑娘你竟有如此經曆。寒窗十數載,博覽群書…依照古禮,本少主或許當稱你一聲…‘先生’了。”
“先生?”吳小雨正喝著水,聞言差點嗆到,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老闆你叫我…先生?”
這個詞在她聽來,既古老又沉重,帶著一種她從未想過會與自己相關的尊重與分量。
東方彥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沒有絲毫戲謔:“嗯。能堅持十數年求學之路,涉獵廣泛,已非易事。在你所描述的這條普通的道路上,你已走得足夠遠。僅此一點,便值得敬稱。”
吳小雨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隨即被一種巨大的慌亂和尷尬所取代。她連忙擺手,聲音都結巴起來:
“哈…哈哈…老闆你太抬舉我了!我、我其實沒那麼厲害啦…真的!我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學生,混日子的那種…”
東方彥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和不安:“不,本少主並非虛言客套。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厲害。”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真…真的嗎…”
吳小雨喃喃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心防。
她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辯解,想說“我真的不行”,想說“我成績很差的”,但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少女的鼻子猛地一酸,視線迅速模糊,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她慌忙低下頭,不想讓東方彥看見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緒。
已經…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被人如此毫無保留地肯定和稱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不是老師那句帶著惋惜的“態度是好的”,不是父母那句無奈的“儘力了就好”,更不是同學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而是像這樣,被一個近乎陌生、身份天差地彆的人,用如此鄭重其事的語氣,承認她的“厲害”。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努力維持的名為“樂觀”的外殼。
她低著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那些深埋心底、從不輕易示人的往事:
“其實…我真的沒那麼厲害…初中那會兒,拚了命才勉強考進個重點高中…還以為…還以為能不一樣了…”
“可是到了高中…一切都變了…老師講的那些公式、定理…彆的同學一聽就懂,刷刷刷就能解出題來…可我…我盯著課本看半天,腦子就像一團漿糊…怎麼都轉不過彎來…”
“我也熬夜,也刷題,筆記做得比誰都厚…可成績…就是上不去…老師總是說…說我‘學習方法有問題’…讓我找對方法…”
“可是…方法…到底什麼纔是對的方法啊?我直到最後…直到高考完…都沒弄明白…我到底錯在了哪裡…”
“最後…就隻能上個普通的…二本…混了四年,眼看要畢業了…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女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東方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所以你看…老闆…我真的…就是個很笨很笨的人…老師們隻是不好意思直說罷了…”
東方彥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憐憫,沒有不屑,隻有平靜,但深處是一種彆樣的恍惚。
待吳小雨的情緒稍微平複,他才緩緩開口:
“不必自責。”
熟悉的四個字,讓吳小雨的心猛地一顫。
“人生天地間,稟賦各異,猶如星河浩瀚,星辰各有其軌,光芒各有其芒。”
“帝王有馭世之才,工匠有巧奪天工之技,農人有春華秋實之慧。強行以己之短,較人之長,不過是徒增煩惱。”
東方彥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吳小雨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在那條被絕大多數人認定的‘正途’上,你或許…確實未曾展露驚才絕豔之資。但…”
吳小雨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含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等待著他後麵的話。
“但…至少,你已經很努力了。”
東方彥說出了這句她聽過無數次的話,貫穿了她的人生的話。
所以吳小雨並不為此感到高興。
然而,預想中的失落和麻木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東方彥的話並沒有說完。
在吳小雨有些茫然的目光中,這位來自異界的少主,微微挺直了脊背,他身上那股似乎與生俱來的傲氣與自信,在這一刻彷彿化為了實質。
他循著記憶,用一種彷彿在陳述天地至理般的口吻,緩緩地,說出了後麵的話:
“還有…”
“還有?”
吳小雨下意識地重複道,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動起來。
東方彥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耀眼的弧度。
少女選的出租屋位置很好,透光,敞亮。
清晨的陽光恰好掠過他的側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宛如神隻臨凡。
東方彥目光灼灼地看向吳小雨,聲音清晰而充滿力量:
“還有…你的運氣,很好。”
“因為你遇到了我。”
“所以,你將踏上一條…此界眾生,從未涉足,亦無法想象的…道路。”
吳小雨徹底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是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個在陽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男人。
東方彥向前微微傾身,對著依舊處於巨大震撼中的少女,發出了邀請:
“吳小雨,”他叫了她的全名,語氣鄭重無比,“你…可想修仙?”
沒有猶豫,沒有懷疑。
吳小雨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苦澀,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希望。
她用力地點頭,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音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