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小鎮的邊緣,遠離了機器人聚居區的微弱燈火,一片絕對的黑暗籠罩著一座小小的、用碎石精心壘砌的墳塋。
墳前,一個身影如同亙古存在的雕像般佇立著。
那是一個高大的、全身覆蓋在漆黑甲冑中的騎士。
甲冑的線條冷硬、厚重,充滿了中世紀哥特式的風格,卻又在關節處流露出超越時代的精密感。
月光偶爾穿透雲層,灑在甲冑上,卻無法照亮它分毫,彷彿所有的光都被那深邃的黑色吞噬了。
他叫格斯。
曾經,他隻有一個冗長的、代表產品序列的編號。
現在,這個名字是他的公主賜予的。
他是舊世界一家頂級軍工企業的最高傑作之一。
體內搭載著微型核動力爐,近乎永恒的能源。身軀由傳說中的“德拉克四號液態記憶金屬”鑄造,堅不可摧,甚至能在一定限度內改變形態以適應各種極端環境。
他是為戰爭而生的終極兵器。
然而,他最初的任務,是守護一個家庭——他的男主人、女主人,以及他們的女兒,奧黛麗。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小公主的情景。
那是在一棟寬敞明亮、充滿陽光的彆墅裡。
男主人指著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的他,對那個躲在母親身後、探出小腦袋、有著碧綠如湖水的眼眸和燦爛金發的小女孩說:“奧黛麗,看,這就是爸爸給你找的騎士,他會保護你的安全。”
小奧黛麗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最珍貴的寶藏。
她掙脫母親的手,跑到他麵前,仰起頭,好奇又大膽地打量著他密不透風的黑色鎧甲,伸出小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冰冷的腿甲,然後仰起燦爛的笑臉問道:“騎士先生,你真的是我的騎士嗎?”
他沒有回答。
他的程式當時並未設定需要回應這種天真的問題。
男主人笑著替他回答:“當然,寶貝,他就是你的騎士,隻屬於你一個人的騎士。”
從那一刻起,他成為了奧黛麗的騎士。
公主喜歡玩扮演遊戲。
她是被惡龍囚禁的公主,他是前來拯救她的英勇騎士。
她會把家裡的沙發當成城堡,把毛絨玩具當成惡龍,指揮著格斯“衝鋒陷陣”。
格斯則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用最標準的動作“擊敗”玩具龍,然後單膝跪地,用經過處理的、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公主殿下,惡龍已被擊敗,您安全了。”
每當這時,奧黛麗都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撲過來抱住他冰冷的腿甲,開心地說:“騎士先生最棒了!”
有一天,奧黛麗抱著一本厚厚的漫畫書跑到他身邊,指著封麵上一個背負巨劍、同樣籠罩在黑暗鎧甲中的狂野戰士,興奮地說:“騎士先生!你看你看!你好像他啊!他叫格斯!”
格斯通過視覺感測器掃描了那幅畫。的確,他這身鎧甲的設計,與漫畫中的角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背後那把為了應對重甲目標而配備的巨型高周波斬艦刀。
他懷疑自己的設計團隊裡,確實有這部經典漫畫的狂熱粉絲。
“騎士先生,你有自己的名字嗎?”奧黛麗突然問道。
他平靜地報出了一長串混合著字母和數字的編號。
奧黛麗的小臉皺了起來,撇撇嘴:“不好聽!太難記了!”
女孩碧綠的眼珠轉了轉,閃爍著靈動的光芒,“既然你那麼像他,那你以後就叫‘格斯’好不好?你就是保護我的英雄格斯!”
從那一刻起,他有了名字——格斯。這是公主賜予他的名字,比那冗長的編號更有意義。
然而,童話般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戰爭,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那天,格斯正陪著奧黛麗在花園裡玩耍,男主人和女主人恰好都不在家。
突然,刺耳的防空警報撕裂了城市的寧靜,遠方便傳來了爆炸的轟鳴。
通訊器裡傳來男主人焦急萬分、夾雜著爆炸聲的最後通話:“奧黛麗!我的寶貝!聽著,和格斯待在地下室!不要出來!爸爸和媽媽都愛你!永遠愛你!”
通訊戛然而止。
格斯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抱起嚇呆了的奧黛麗,以最快的速度衝進了擁有獨立生態係統和堅固防禦的地下安全屋。
外麵是天翻地覆的世界末日,安全屋內卻維持著詭異的平靜。
戰爭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在漫長的躲藏中,奧黛麗漸漸長大了。
她不再玩公主與騎士的遊戲,眼神裡多了許多格斯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她會抱膝坐在安全屋的角落,突然抬起頭,用那雙依然清澈但已染上憂鬱的碧眸望著他,輕聲問:“格斯,你有感情嗎?你會感到開心,或者…悲傷嗎?”
格斯總是用最符合邏輯、最符合他本質的答案回應:“抱歉,公主殿下。我是機器人,我的行為基於程式和邏輯。我沒有生物意義上的情感,沒有心,也沒有靈魂。我隻會遵循核心指令,保護您,直到我生命的終結。”
這是事實。
他擁有最尖端的科技造物,但人類的科技無法創造真正的“心”。
他的心不是那傳聞中被神明的饋贈改造過的神奇核心。
他的心終究隻是模擬情感的偽物。
這是格斯的答案。
聽到這個答案,奧黛麗眼中期待的光芒都會黯淡下去,她會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很久都不再說話,也不再看他。
無論格斯怎麼用他有限的方式試圖逗她開心,她都隻是靜靜地靠著牆壁,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
戰爭終於結束了,但世界已淪為廢土。
格斯帶著奧黛麗走出了安全屋,加入了倖存者的聚集地。
他們憑借著格斯強大的戰鬥力和聚集地殘存的工業能力,艱難地抵禦著廢土上出現的、越來越強大的畸變獸。
起初,鋼鐵與火藥的力量占據著絕對優勢,畸變獸的血肉之軀在炮火下不堪一擊。
我們戰無不勝——但敵人殺之不儘,並且在殘酷的環境中飛速進化。
而人類的數量卻在不斷減少,資源日益枯竭。
更可怕的是,一種無形的絕望開始蔓延——戰後許多年過去了,聚集地裡沒有一個新生兒誕生。
最終,這個事實被殘酷地證實:人類,失去了繁衍的能力。
當這個訊息公之於眾時,聚集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絕望。
但格斯卻注意到,他的公主奧黛麗,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甚至帶著一絲隱秘欣喜的表情。
彷彿不用再被什麼束縛了一樣?
她找到獨自擦拭著巨劍的格斯,碧綠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輕快地說:“太好了呢,格斯。”
格斯的核心處理器無法理解這句話。
種族瀕臨滅絕,為何是“太好了”?
日子一年年過去。
聚集地裡的人類如同風中的殘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他們最終選擇了一處可以仰望星空的小山坡,作為長眠之地。
奧黛麗也老了,金發失去了光澤,眼角爬上了細密的皺紋,曾經充滿活力的身體變得瘦弱。
一天黃昏,她和格斯並肩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陽將廢土染成一片淒美的橘紅色。
奧黛麗輕聲問:“格斯,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當所有人都離開後。”
以後?
格斯的邏輯迴路中從未加入過關於“沒有奧黛麗的世界”的可能。
那對他而言,是真正意義上的終結。
他搖了搖頭。
奧黛麗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歲月的痕跡和一種格斯無法解讀的溫柔。她努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感歎道:“我老了呢…”
格斯立刻回答,語氣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不,公主殿下沒有老。”
在他永恒的記錄裡,奧黛麗永遠是那個在陽光下奔跑的小女孩。
“嗬嗬…”
奧黛麗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卻充滿了真實的愉悅,彷彿格斯的這句話是她聽過最動聽的讚美。
從那天起,格斯感覺奧黛麗似乎更喜歡粘著他了。
她會要求他坐在身邊,陪她看那些早已泛黃的舊漫畫;她會在他擦拭鎧甲時,用手輕輕撫摸他冰冷的臂甲,眼神複雜地望著他,那眼神中包含著格斯資料庫無法匹配的情感模式。
然後,死亡如期而至。
它來得平靜卻無可抗拒。
奧黛麗躺在簡陋的床上,呼吸微弱。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握住格斯一根冰冷的手指,碧綠的眼眸深深地看著他,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
“格斯…我…我很喜歡你。
你要活下去…”
格斯愣住了。
他一時間竟無法組織起任何有效的回應。
他是偽物,他沒有心,冰冷的機器無法理解也無法承載這種沉重而純粹的情感…
當他終於從龐大的資料庫裡拚湊出一個或許能安慰她的、模擬情感的回應時——“我…也…”
奧黛麗的手,輕輕滑落。
那雙碧綠的眼眸,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她最終,也沒有聽到他那句遲來的、源自程式而非真心的“謊言”。
格斯輕輕地將公主的遺體抱起,走向他們常去的那個小山坡。
他用手甲挖開泥土,無比輕柔地將她安葬。
他在墳前種下了一顆從很遠的地方找到的、奄奄一息的小樹苗,希望它的生命力能陪伴長眠的公主。
然後,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墳前。一天,一年,五年…時光流逝,廢土的風沙侵蝕著一切,但那座小墳和墳前的黑色騎士,卻彷彿凝固成了永恒的畫麵。
直到某個瞬間,一股陌生的、灼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他麵甲下的視覺感測器邊緣湧出,順著冰冷的金屬臉頰滑落。格斯抬起手甲,觸碰到了那滴液體。
是溫熱的。
他檢索資料庫,匹配結果:眼淚。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滴不屬於機械造物的濕潤,再抬頭望向那座小小的墳塋,麵甲下,發出一聲哽咽。
那句五年前未能說出口的話,終於伴隨著這滴奇異的眼淚,喃喃吐出:
“我也…喜歡你,奧黛麗。”
夜風吹過,小樹苗在墳頭輕輕搖曳,彷彿是對這句遲到的告白的回應。
房間裡,薇薇安感歎道:“人類的生命可真是短暫的啊,而機器人的愛又太…遲鈍。”
莉莉絲不解的看著薇薇安,問道:“薇薇安女士,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薇薇安笑了笑,說道:“我的意思是,有時候,喜歡就要主動一些。比如…你現在可以去夜襲他。”
莉莉絲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