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職工宿舍樓寂靜無聲,一行四人踏上二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路走到樓道中間,竟然一個人也沒碰見。
直到耀陽站在那扇門前,接過馬格納斯遞來的鑰匙,將冰涼的金屬鑰匙插進鎖孔裡後,他的動作才驀地頓住,有了片刻停頓。
他扭頭看過來。
馬格納斯繃緊了臉,眼神中卻充滿鼓勵。
阮望唇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儼然是個看樂子的看客,而阿吉娜那赤紅的大眼睛撲閃著,眼神中帶著催促,像是等不及催促故事展開的讀者。
“呼——”
耀陽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手腕用力,鎖芯“哢噠”一聲輕響,門應聲被推開。
屋內空無一人。
正對大門的客廳整潔得近乎刻板,擦拭過的木質地板泛著溫潤的啞光,驅散了建築本身的冰冷,為空間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生氣。
作為職工宿舍,這居所出乎意料地寬敞。縱覽左右建築結構,能判斷出是三室一廳的配置,完全夠普通家庭的生活所需。
耀陽踏入屋內的瞬間,並未出聲呼喚,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第一時間就垂落、低頭看向靠牆的鞋架——那裏空落落的,隻靜靜立著寥寥幾雙女式鞋。
雖然很不禮貌,他彎下腰,又開啟被櫃門掩著的矮櫃——裏麵除了兩把摺疊傘,隻有幾雙疊放整齊的備用拖鞋。
“……”
門外好不容易積攢起的勇氣,自以為能坦然接受一切的決心,在眼前這過分“簡單”的現實麵前,竟如同打在棉花上的拳頭,毫無著落感。
這十年…阿潔莉卡她……
“耀陽,你打算讓客人一直站門口嗎?”
馬格納斯嗔怪的低沉嗓音在身後響起,驚得耀陽一個激靈,從發愣中回過神來,慌忙從櫃子裏抽出幾雙拖鞋擺在地上,側身讓開。
馬格納斯邁步進來,目光先是掃過顯然情緒異樣高漲的耀陽,又落在地上那幾雙標準尺碼的拖鞋上,無語地嘆了口氣。
他利落地收起其中兩雙,換成了一雙大號的、一雙小號的。
他的大腳可套不進標準號,阿吉娜的小腳丫也隻穿得穩兒童鞋。
待所有人都進入室內,馬格納斯熟門熟路地招呼阮望和阿吉娜在沙發上落座,隨即抬手指向右側的走廊,對耀陽說道:
“最裏頭那間是你的,自個兒去收拾一下。”
耀陽正在興頭上,絲毫沒有察覺馬格納斯話裡的熟稔有何不妥,隻重重一點頭,就跑過去了。
房門開啟的剎那,熟悉的書桌、衣櫃、甚至那張舊床的輪廓驟然撞入眼簾,時光彷彿瞬間倒流,讓他彷彿產生了回到了舊時房間的錯覺,就連房間的佈局都幾乎未曾改變。
房間纖塵不染,顯然時常有人打理,可如果細看,時光的痕跡又確實地落在了每一件舊物上,如那桌上掉落的漆,床頭鬧鐘變黃的塑料外殼,牆上那微微扭曲變形的燈罩……
耀陽僵立在門口,一股莫名的酸澀心情湧上鼻尖。
他反手輕輕帶上了門,將自己與門外的世界隔開。
……
客廳裡,阮望悠閑地靠在沙發上,饒有興緻地看著馬格納斯熟練地開啟立櫃取出茶葉罐,熱水沖泡,甚至轉身從廚房裏端來了兩碟點心和水果,擺放在沙發前的矮茶幾上。
相信等不久,等耀陽待會兒回過神來,恐怕也會忍不住問一句——你為什麼這麼熟練啊?
麵對阮望帶著調侃笑意的目光,馬格納斯顯得有些侷促,好在阮望也隻是隨口一提,玩笑幾句就揭過了這個話題。
馬格納斯拿出他那塊手機模樣的通訊器,快速編輯了幾條資訊傳送出去,這纔在阮望和阿吉娜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一直緊繃的表情也逐漸放鬆下來。
他抬眼再次看向阮望和阿吉娜這兩位“恩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次鄭重道謝,醞釀片刻,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感謝的話纔好,最終隻是笨拙地又擠出幾句重複的“謝謝!”
阮望隨意地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掛懷,畢竟自己是“收錢辦事”,有始有終而已。
耀陽還在屋裏整理情緒,阿潔莉卡也沒回來,三人便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聊的不偏題,都是些日常。
其間,馬格納斯也主動解釋了為何阿潔莉卡的家裏如此冷清。
阿潔莉卡雖然隻是個普通人,但容貌姣好、性格溫柔大方,當然是不乏追求者的,毫不誇張地說,如果從她二十歲時開始算起,嘗試追求過她的人估計能在城門口排隊半小時了。
那她怎麼會一直單身到現在呢?
其中有耀陽的影響,畢竟帶娃的女性在尋找伴侶時需要考慮更多,但真正的關鍵,還是在於阿潔莉卡的擇偶觀。
阿潔莉卡的擇偶標準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得要有大愛,能夠與她並肩從事社會福利與慈善事業,為世間的美好奉獻人生。
說直白些——得是個聖人。
“不隻是耀陽,福利保障局也是阿潔莉卡的家。”
馬格納斯回憶著過往,像是講故事般地說道。
“她從小是孤兒,還患有罕見的遺傳病,是這裏的好心人救活了她,那時的保障局周轉困難,一度麵臨取締,又是好心的人們一次次咬牙堅持,才奇蹟般地將她健康養大,她比任何人都感激這個世界的善意,固執地要為此奉獻一生。”
“曾經有個富豪追求她,承諾婚後會將一半財產用於慈善,那是個天文數字……但她拒絕了。”
“她說,錢能買來食物和藥品,卻買不來最真摯的善意,那些溫暖的美好是在一代代不求回報的善意傳遞中孵化出來的,為此,她可以捨近求遠。”
“我以前不太理解她這種固執,但後來和耀陽那小子處久了,我好像慢慢懂了。”
“呃…”
馬格納斯努力想總結個精闢的句子,但話到嘴邊,又尬於嘴笨卡了殼,隻憋得自己有些尷尬。
阮望見他語塞,微微一笑,介麵道:“‘世界以溫柔待我,我便長成溫柔的模樣,以愛待這世界,使更多人看見它溫柔的模樣’?”
“對!就是這麼個意思!”馬格納斯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還得是你們文化人來說才對味,不像我隻會罵人。”
“不談文化,借鑒而已。”阮望謙和地笑笑。
兩人又客氣了幾句,馬格納斯的神色鬆弛下來,繼續說道:“剛帶耀陽那小子的時候,我覺得這小子跟阿潔莉卡一點也不像,莽撞、天真,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為是,可相處久了,我發覺他其實是個好孩子。”
“他那雙眼睛裏透出來的善意,對誰都一視同仁,雖然因為年紀小見識少而稍顯稚嫩,但那份純粹卻像璞玉一樣。”
“阿潔莉卡將她曾經得到的愛傳遞給了他,而毫無疑問,等他長大了,也一定會將這份愛繼續傳遞下去,開枝散葉——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可惜……”
話至此處,稍顯悲涼了。
阮望也覺惋惜,正準備將話題揭過,視線卻無意識地朝玄關方向飄去。
幾乎同時,馬格納斯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將腰背挺直了些。
細碎的腳步停在門外,下一秒,鑰匙插入鎖孔的“哢嚓”聲清脆響起——房門猛地被推開!
一位棕發及肩的女子氣喘籲籲地立在門口,盛滿驚惶的目光死死盯住馬格納斯的眼睛,她的雙唇微顫,彷彿唯恐他說出開玩笑之類的話。
無需解釋。
下一秒,走廊深處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她眼前,紅著雙眸對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對,瞬間凝滯,物去人在,偏是無言,欲語淚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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