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點,奇蹟聖杯。
微風吹過金色的湖麵,帶來片片黃褐色樹葉落進湖中,頃刻間被分解成金色光點消散。
耀陽指間夾著兩塊薄薄的圓形鵝卵石,手腕一甩,石子濺起水花,飛出去老遠才消失不見。
他等的有些心焦了。
不過好在,過了沒多久,他聽見身後有踩下階梯的腳步聲,回頭是馬格納斯。
馬格納斯手裏攥著一個人頭大小的粗麻口袋,裏麵鼓鼓囊囊,碰撞的聲音很有質感。
“335個,夠嗎?”
“怎麼這麼多?”
耀陽是個購買慾很弱的人,當獵人這三年,收入一直是馬格納斯在幫忙保管,平時幾乎沒怎麼花錢,但他掰掰手指也能算出來,自己不可能有這麼多存款。
何況還是澄澈願幣!
眾所周知,澄澈願幣與願幣,願幣與普通貨幣之間是有匯率的,但很多時候,這個匯率僅作為參考,真要大量兌換,許多時候是有價無市的。
所以,這些願幣不太可能是耀陽自己的存款。
“還有些是我的,拿去用吧。”
馬格納斯嗯了一聲,如實回答。
想了想,他又補充說道:“發了撫卹金之後我也剩的不多了,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夠了夠了,用不了這麼多!”耀陽急忙解釋。
馬格納斯臉上的表情這才安心了點,將袋子遞給他。
耀陽接過袋子開啟,裏麵晶瑩閃耀的澄澈願幣將光線來回折射,比晚霞時的星空更加耀眼。
用手觸碰,願幣冰冰涼涼,卻能點燃人心中的火。
轉身麵向湖麵,他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唸自己的渴望。
“奇蹟聖杯啊,我的願望是……”
啵~~金燦燦的湖麵上盪起一絲漣漪,一道資訊傳入耀陽腦海中——想實現他的懸望,需要255枚澄澈願幣。
耀陽明瞭,開始一把一把地將澄澈願幣丟進黃金湖中,嘴裏數數。
“10…20…30……”
“70…80…90……”
正數著,身後的馬格納斯忽然問:“這事阿潔知道嗎?”
耀陽頭也沒回,應付了句:“知道。”
“……”
馬格納斯抿了抿唇,望著眼前少年的背影好一會兒,還是忍住了想要確認一下的衝動,沒有追問下去。
“你有把握就行,有需要幫助的話儘管和我說。”他道。
“190…200…”耀陽點了點頭,嘴裏的計數沒有停。
“240…250…255,好了。”
隨著最後一枚澄澈願幣落下,一枚枚晶瑩願幣漂浮在黃金湖麵上,沒有漂走,而是聚在他身前。
在此之前,他從未向奇蹟聖杯許過願,他也沒有需要實現的願望。
“奇蹟聖杯,我需要新的力量,請降下奇蹟,使我的祈願術蛻變,煥發新生吧!”
這是耀陽的第一個“願望”。
許下願時,他牢記鐘錶店老闆的忠告——不要向奇蹟聖杯祈求某個特定的能力,也不要許願往世身,隻需許願天賦蛻變,同時在內心描繪自己的想像即可。
許願的成功率隻有兩成,條件越多,風險越大。
他必須要為八成的失敗概率做打算。
回到眼下。
許下願後,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又過了好幾秒,湖麵上纔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將所有的澄澈願幣都捲了下去。
耀陽閉著眼,腦海中一遍遍默唸著自己的渴望。
湖麵無風自動,盪起一圈圈漣漪……
漸漸地,耀陽的意識模糊了,墜入朦朦朧朧之中。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遮天蔽日的黑色火焰從天而降,聖劍的光輝被輕易撕碎,夥伴們一個個慘叫著倒下,還站著的人也在恐懼的侵蝕中迷失!
他來不及思考,便下意識地心生畏懼,想要逃離!
想要逃離的渴望在神秘力量的引導下不斷深化,快要化為實質,噴發出來!
“不,不是這個!”
好在下一秒,耀陽清醒了過來,發覺自己想要的願望並不在此處,他需要的,並不是逃離危機的力量。
而且這也不是他的願望,隻是經歷創傷後,刻在骨子裏的求生本能而已。
隨著思維轉變,他腦海中那團勉強“凝固成型”的力量也變回了原樣,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一絲精神上的疲憊,彷彿剛才的想像消耗了他不少力氣。
可以說是浪費了一次機會。
這種狀態下,耀陽能夠思考的不多。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腦中回憶與夥伴們一同生活、狩獵的情景,回憶那些快樂,嘗試從中找到對夥伴們的留戀與不捨,將這份追憶化作“拯救”的渴望。
可是,出乎意外的。
好…少?
這份留戀……竟然少得可憐?
為什麼?
耀陽直視內心後才發現,自己對夥伴們的思念其實並不多,往昔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他感到些許溫暖,卻並沒有因此產生想要將這些美好留住的衝動。
而沒有足夠的衝動,便無法產生足夠強烈的,想要“拯救他們”的渴望!
耀陽陷入了迷茫。
他不理解自己的內心為何如此冷漠,朝夕相處的夥伴們逝去了,自己心中卻榨不出幾分留戀,難道自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逝去了就逝去了?
不可能!
他對此予以否認。
如果自己冷漠薄情,如果自己沒有對他們的離去感到悲傷……那胸中這痛徹心扉的痛苦,又作何解釋呢?
耀陽感到迷茫,對自己的內心發起了詰問——若不是為夥伴離去而悲傷,你又為何而痛苦?
詰問如海底撈月,並無半點迴音。
就如感情經常不講邏輯,許多時候,人也擅長自我欺騙,自我矇蔽。
但好在,隨著奇蹟聖杯的不斷引導,耀陽的邏輯思維開始熔斷,自我意識掙脫了邏輯思維的束縛,開始放飛自由。
得益於此,他能有機會在意識消散前,得以窺見自己最真實的內心。
隨著痛苦的幕布逐漸溶解,他看見了濃濃的悲傷,但那悲傷指向的方向,卻不是任一個他人,而是……
是“耀陽”。
是他自己。
“我在…為我自己感到悲傷?”耀陽不明所以。
他想讓意識繼續下潛,卻被一道突然出現的念頭攔住了路,其中帶著濃濃的恐懼——他看見,那眾人言歡的營帳中,少年鬥誌昂揚地揮舞著拳頭大放厥詞,揚言那所謂的天災徒有虛名,不過是自己成名的階梯罷了!
這一瞬間,恐懼壓倒了悲傷,令他如墜冰窟!
他驚慌地大叫起來,抗拒心理無比強烈!
“不!不是的!你閉嘴,你別說了!”
驚慌之中,他的意識開始迴避,本能地向著黑暗中逃去!
繼續往下。
他逃離了營帳,馬上又置身於火海,他看著同伴們一個個倒下,漆黑的火焰將骨肉燒焦,道道慘叫聲中,同樣的恐懼再度襲來,卻並非出於死亡危機,而是內心的拷打!
“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啊!!”
他尖叫著,一頭紮進了內心的更深處。
更深處不再吵鬧,他回到了熟悉的鐵門前——門後是家,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門縫裏溢位的光吸引著他去推開。
可當他伸手去推門,卻發現那門一瞬間變得比山還高,比海還沉,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彷彿要將他死死壓住!
門內傳來誰人的聲音,還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隱約間,他好像聽見:
“耀陽,你不想當獵人嗎?”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不要讓自己後悔,看向前方勇敢做出決定,纔是真正的男子漢呀!”
聲音傳來的瞬間,耀陽收回了手,不住地往後退!
“對不起,對不起!”
充斥他心中所有的恐懼已經全數轉化為了悲傷與羞愧,使他痛苦地哽咽起來:“阿潔莉卡,你別過來!!”
噠噠,門內的腳步聲在門前停下,門把手轉動——
但少年無臉見人,在門開之前,他拔腿就跑,瞬間就逃進了黑暗裏!
意識在消散,他在黑暗中狂奔。
漸漸地,他忘記了自己是來尋找心底渴求,蛻變天賦的,當心底最真實的“願望”近在眼前時,他隻想逃離。
跑啊跑啊…
前方已經空無一物了,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一段陌生的記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將他快要消失的自我意識拉了回來。
朦朦朧朧中,他看見一個嬰兒的誕生,一個孩子的成長。
他很奇怪。
好陌生,這是誰的記憶?
但本能告訴他,這是——他的童年。
他彷彿聽見許多人呼喚他的名字,向他投來目光。
漸漸地,無數聲音將他簇擁——
男人說:“我兒耀陽,有大帝之姿!”
女人說:“別著急,你是億萬群星不可及的耀陽,你是媽媽的驕傲。”
年輕人說:“不愧是你!輸給未來的無冕之帝,我不冤!”
女孩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是斑斕星有史以來最耀眼的超凡天才,而我隻是個普通人,註定要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挑戰者說:“今日才知青天大,皓月實為井中天,是我輸了。”
老先生說:“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給你了,文明的終點隻是你的起跑線,你的未來在星辰大海。”
巨龍說:“吾曾見證一位神明登臨神座,隻論天資,他不如你。”
“……”
“……”
所有人說:“文明滅亡已無轉機,速速離去!你是我們的火種,來日登神,纔是洗刷恥辱之時!”
他看見無數人吶喊著,前仆後繼開闢道路,將他送至一處古老秘地。
龐大的魔力湧入,星空古陣開始運轉,跨越數百光年的超距傳送已經準備就緒。
高大的男人雙目通紅,將他推入星光之中,轉身向著眾人舉拳吶喊道:
“我兒耀陽,天資萬古無一,乃是登神之資!我笑那寰宇聯盟無智,今日可以滅我斑斕星,但他們將要麵對的,是未來的神明之怒!”
眾人大呼:“神明!神明!神明!!”
道道目光落在耀陽臉上,像是要將他高高舉起。
耀陽無悲無喜,目光掃視過狂熱的人群,又看向雙眼紅腫淚流滿麵的母親,再看向神情激昂振臂高呼的父親,胸中隻感覺沉悶空虛,虛無感油然而生。
他自幼早慧,比常人懂得更多,卻無法體會更多。
他有許多名號,有叫他天才的,有尊他為聖子的,有奉他為未來神明的,可他都不在意。
包括眼下,文明已經走到了滅亡的時刻,眾人要讓他成為文明的“火種”,逃往星空,他也不在意。
因為他早已習慣了,去走被安排好的路。
自出生以來,修鍊也好,學習也好,親近或遠離什麼,喜歡或討厭什麼,追求或放棄什麼,所有的選擇都有人為他安排好了。
他隻需要聽取意見,照著去做。
曾經懵懂時,他也有過各種奇思妙想,但所有人都說那不足為道,是浪費天資,他聽勸,都放棄了。
聽勸一次又一次後,隨著年歲漸長,他逐漸理解了曾經的奇思妙想有多幼稚,他發現大人們說的都是對的,孩子的幻想很不靠譜,年幼時的好奇和小巧思,歸根不過是無知的魯莽而已。
魯莽意味著走錯路,是低效率、無意義的嘗試。
沒有嘗試的必要,甚至……沒有想像的必要。
所以漸漸地,他不再胡思亂想。
八歲,是一個普通孩子剛開始懂事的年紀,但他已經不再對世界感到好奇了,因為隻要按部就班,重複枯燥的學習和修鍊,一切未知遲早都會成為已知,力量也唾手可得,至於名望和認同,他更從不缺少。
他從未想過,是否要選擇另一條人生道路,成功和成就帶來的快樂和滿足感,本質不過是神經訊號的釋放,而他已經聽過太多讚美,需要的一切都能輕易得到,就算換個方式活著,也不會再感到興奮。
所以,他隻需走這條枯燥的,正確的,既定的路就好。
若他需修鍊,他會修鍊。
若要他學習,他會學習。
若要他戰,要他證明自己,他便一定會去戰,證明自己!
若文明選擇他遠渡星空,去做那來日復仇的火種,他也照樣會去做!
可,若你問他——你的“願望”是什麼?
修鍊?名揚天下?
成神?復仇?
拯救世界,光復文明?
“我的願望是什麼?”耀陽自問。
回首這段陌生的,名為“童年”的記憶,他無法給出回答,因為他根本沒有答案。
這一瞬間,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早熟卻空虛的孩子,晦暗的雙眸中激不起一絲漣漪,哪怕世界毀滅,將要背井離鄉,他也未曾想像過明天的形狀。
他思索著。
突然,一道聲音提醒他:
“別看了,這裏沒有你的願望。”
耀陽慢慢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記憶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那人黑髮黑瞳,身姿利落挺拔,線條溫和的俊俏臉龐上,一雙冷漠晦暗的眸子充滿神性。
“你是誰?”耀陽問。
“我是你,也是萬眾的宏願(洪遠),一位求索的…神明。”男人回答道。
被陌生的神明介入記憶,耀陽心中難得升起一絲好奇,但又很快被壓下,他並不想瞭解對方為何出現在此,也不在意對方的目的。
他隻是向神明發問:“神明先生,我的願望在何處?”
神明回答:“無處不在,唯獨不在此處。”
“為何?”耀陽追問。
“因為你已失去了自己,失去了抗拒和想像的能力,”神明悲憫地看著他,緩緩說道,“願望,是對當下的否定,亦是對明天的期許,可若你永遠目不轉睛行於正道,又怎會做夢?”
“行於正道,難道不好?”
“我曾行過億萬條路,從未見所謂正道。”
悲憫的神明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消失在意識的空洞中。
“等…等等!”
耀陽想要繼續追問,可胸口卻突然煩悶起來,使人喘不過氣,像是有什麼衝動,想要破土而出!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他,要趕緊找到自己的願望,否則就醒不過來了!
可他已經抵達了記憶的最深處,卻被告知此處一無所有,又該去何處尋呢?
“我的願望會在哪兒?”
或許是因為童年記憶的回歸,耀陽很快冷靜了下來,他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段記憶,轉身退向來處。
記憶的長廊即將崩潰。
他聽從內心的衝動,鼓起勇氣,重新回到了那扇門前。
神明說,願望是對當下的否定,亦是對明天的期許……他無法坦誠地說出,自己嚮往的明天是什麼模樣,可眼下想要逃避的現實,卻是不得不麵對的。
他想要逃避(否定)的,就在門後!
望著那有些生鏽的門把手,往昔的回憶浮現腦海。
他彷彿看見,自己降臨之初,一無所知的自己躲在牆腳下,偷聽牆內兩人交談。
男人說:“那小傢夥是罕見的S級天賦,你好好引導,等他成了獵人,不會輸給馬格納斯,也算給咱們長臉了。”
熟悉的女聲說:“他還小欸,怎麼能肯定他今後一定會當獵人?”
男人失笑:“你別開玩笑,那可是S級天賦,不當獵人當什麼,難道做個普通人?”
“可說不準哦,人各有誌嘛,我這個監護人的職責,不該是替他選擇未來,平凡也好,耀眼也好,不該我說了算,我隻希望他快樂長大。”
女聲嗬嗬笑著,話語如春風般溫暖:“我隻希望,當他長大後回憶童年,仍會感到懷念,露出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這是溺愛,可別把人慣壞了,耽誤了前程!”
“這絕不是溺愛!也許我教不了他什麼大道理,但我會教他什麼是善惡,什麼是好的、壞的。”女聲認真地道。
“我不能保證,他長大後一定是個傑出的人,將來一定心向美好,勇敢善良,但起碼不會把他教成壞孩子,這您放一百個心吧~”
“我當然對你放心,但玩物喪誌……”
“……”
牆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男孩偷聽著,忽然有人將陽光擋住,陰影投在他身上。
男孩抬頭,與牆頭上扒著的栗色長發少女對上視線。
少女明媚一笑,朝他伸手:“我是阿潔莉卡,今後多指教了哦~”
……
收回遐思,耀陽的精神更加破碎了,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童年的記憶串聯起來,每一幅畫麵都帶著溫度,其中許多都帶著那個女人的影子。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究竟在嚮往著什麼,又為何會感到悲傷。
篤篤篤,他敲響房門。
門內傳來腳步聲,嘎吱一聲——門開了。
年輕的阿潔莉卡溫柔微笑著,站在門後一言不發,安靜得像是按下了暫停……這是當然的,因為這並非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隻是一段想像。
“阿潔莉卡,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
耀陽吸了吸鼻子,將頭低下,輕聲地說道。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快樂的童年,溫暖的家,和自由的心。”
“從小你就對我說,沒有誰的路隻有一條,沒有誰必須要回應誰的期待,隻要往前走,就都是對的路,所以不當獵人也沒關係。”
“但我想當獵人,這是我自己選的。”
“還記得嗎,那時候的我好幼稚啊,明明隻是出趟遠門,因為捨不得你,就委屈上了,還得你來安慰我。”
“我一直都想說…謝謝你,也真的很想……回應你的期待,一直堅持自己的夢想,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阿潔莉卡,我想讓你為我感到自豪!想讓你看到,你的選擇沒錯啊!你的孩子沒有辜負你對他的愛,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可是……”
他臉上隻剩下了委屈,哽咽起來,哽咽中帶著驚慌,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可是我…我搞砸了啊!因為我瞎逞能,把大家都害死了啊!”
“你的孩子令你蒙羞了,他自以為是的選擇,是個失敗的笑話!”
“嗚…對不起。”
“讓你…失望了,對不起…”
他哀嚎起來,一遍遍道歉,像是在傾訴自己的罪行。
但下一瞬間。
有溫暖的懷抱包裹了他。
阿潔莉卡眸光似水般溫柔,將他的悲傷盡數收下,輕輕道:“好了好了,沒事了…都沒事了。”
“嗚…嗯嗚…嗚啊啊……”
耀陽嚎啕大哭,悲傷盡數轉變為了愧疚,因為他知道,哪怕自己犯了錯,哪怕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阿潔莉卡也一定會一如既往的溫柔地安慰著他。
他曾是丟失了方向,空無一物之人。
重新來過後,在愛的包圍下重新找回了憧憬未來,期許明天的能力。
【想要成為讓阿潔莉卡感到自豪的人!】
這份對自我的期許,是如此難能可貴,是他在擺脫虛無之後,獲得的最寶貴的願望!
所以當這份期許破滅,他才會如此痛苦!
他逃避,是不想讓阿潔莉卡對自己失望。
但真正為之深深失望的,其實一直是他自己!
“我的願望……已經破滅了。”
耀陽兩眼茫茫,一股勁鬆掉,心中的執念開始消散。
他此行的本來目的,是為了獲得死者蘇生的力量,復活逝去的同伴,可詰問內心後,他發現自己的目的與願望根本南轅北轍,無論哪一個,都沒有實現的可能性。
久違的虛無感將他纏繞,意識墮入混沌……
可祈願術的蛻變仍在繼續。
哪怕他的精神已經嚴重損耗,甚至對靈魂造成了不可逆創傷,可奇蹟聖杯不會在意他的生命安全,隻是一味推動實驗進行……
耀陽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就連思考的能力也快要消失。
“就這樣…睡過去的話……”
但冥冥之中,生命的求生本能拉了他一把,無數碎成一片片的記憶在他眼前閃過,跑馬燈轉得飛快!
人的願望不會隻有一個。
隻有找到新的內驅力,他纔有可能掙脫虛無,重新找回自我!
渾渾噩噩之中,一段談話浮現在腦海——“你有什麼榜樣嗎,想要學習的物件,想要追趕的目標?”
那是不久前,他與馬格納斯的對話內容。
榜樣……算是願望的一種嗎?
當然算,它既是仰望者追趕的目標,一桿理想自我的旗幟,同時也是一麵鏡子,映照出現實自我的缺陷,使人產生對當下的抗拒。
事實上,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理想,最初都是從他人那兒“借”來的,這便是榜樣的力量。
“榜樣…”
耀陽的走馬燈中,一道道人影閃過。
他想到了一位位大人物——他的叔叔馬格納斯,還有那位金髮冷麵勇者,不苟言笑的騎士團領袖沐河野,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席安瓦……
都不是。
榜樣不是信仰或偶像,它並非一定要非常強大,或者風光。
“阿潔莉卡…”
最後,耀陽心裏最憧憬的,果然還是那最溫柔的,給了他第二次人生的人,親愛的媽媽。
【我也好想…成為她那樣……美麗…溫暖的……】
可惜……
這新的願望未能成型。
他的心力已經耗盡,最後的掙紮也不過是迴光返照。
……
……
“喂——起床了朋友。”
“聽得見我說話嗎,聽得見就吱個聲,抖一下也行。”
“哎,完蛋完蛋,孩子躺太久,多半是廢了。”耳邊溫和的聲音繼續說道,“事已至此,先通電吧,一般這種情況電一電就好了。”
“啊?這…這能行嗎?”驚訝的聲音雄厚沉悶,給人熟悉的感覺。
“這你也信!開玩笑的啊,讓他睜眼哪需要那麼麻煩。”
話音剛落,下一秒,一無所有的世界中突然湧入了光,像利劍一般,劈開了混沌的識海!
身體的本能迅速蘇醒,瞳孔焦距來回變換。
耀陽——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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