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回到另一邊。
某個小世界中。
“阿吉娜，你不恐高吧？”
“不恐高啊~”
“那你能不能把腿放鬆點？”阮望搖了搖少女白皙的小腿，抱怨道，“夾得我脖子疼，你是想對我使用斷頭台嗎！？”
“嗚嗚…我不放！我恐高！阮望大人欺負人！”
“頭要斷了！別夾了啊！”
“不要！”
一番折騰後，少女可算是把箍在阮望脖子上的大腿鬆開了，兩隻小腿自然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像絲滑的白裘圍巾。
是的，少女正騎在阮望的肩膀上。
童心未泯，非常幼稚的玩法，不知道她是怎麼說服阮望陪她玩的。
兩人此時懸浮在百米高空，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平原上的戰鬥，硝煙滾滾，不時有流彈和火炮掠過兩人所在的位置，但都被精神力護盾擋開。
他們現在所在，是個有些特殊的小世界。
不同於其它利用超凡者培育孽種的小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人，無論前世今生都隻是普通人，而且規模龐大，足有近億。
這近億居民中，大部分是陪襯，真正登上舞台的，是一支由數十萬人組成的軍隊，也是下方戰場的其中一方。
炮火在轟鳴。
此刻，戰場上交戰的，是很經典的科幻電影陣容——人類和AI。
簡而言之，這個小世界中，智慧AI失控暴走了，掀起智械革命，將人類鎮壓、趕出了家園。但人類也沒有認輸，經過多年猥瑣發育，終於重新凝聚起力量，集結大軍捲土重來，誓要消滅智械，奪回家園！
該怎麼形容呢……這個劇本的漏洞其實很多。
正常情況下，如果科技文明中真的爆發了智械危機，人類幾乎是不可能有還手的餘地的，不被滅族都算AI仁慈了，更別說捲土反攻了。
但這裏是永恆之月，隻要劇本需要，一切皆有可能。
大戰非常激烈，戰場上血肉橫飛，火光四射，滿地都是碎肉和損毀的機械零件，麵對人類的猛烈攻勢，AI一方選擇了最沒有效率的打法——投放智械機械人應戰。
人類士兵的主要武器是大口徑機槍、自殺式炸彈，以及滿腔的熱血和勇氣，而機械人需要考慮的就多了，火力不能太強，準頭不能太準，戰術不能太智慧……
總之，作為經典反派，AI的演技是過關的。
所以，人類才能頂著漫天炮火推進，一步步逼近了智械的總部基地。
但即便如此，犧牲也太多了。
血腥蓋過了硝煙味，泥土被鮮血染成漆黑，每個人的腳底都嵌著骨渣和碎肉。
犧牲，是戰爭避不開的永恆主題，這裏的大多數人，註定無法抵達勝利的明天。
不過，正是因為有他們前仆後繼的犧牲，勝利纔有可能成為現實。
可惜的是，這裏是永恆之月，勝利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犧牲”本身。
抬頭往上看，所有赴死者頭頂，懸掛著一柄寬闊的金色巨劍，劍身上有聖潔的光芒纏繞，無比溫暖、神聖。
是的，與其它崇高之孽不同，這柄劍並非是由個人鑄成，而是凝聚了無數犧牲與血淚的集大成之作，靈性有強弱，但精神沒有高下，量變引起質變，普通人的靈性亦能創造奇蹟！
如果崇高之孽也有評級的話，這把劍無疑評得上金色傳說！為了鍛造這把劍，永恆之月在這方舞台上投入了漫長的時間以及海量的資源。
眼下，終於到了收官的時候。
炮火聲與吶喊聲中，反抗軍的士兵們突破重重阻礙，勝利近在眼前，象徵“崇高”的聖劍也即將鑄成！
阮望靜靜觀望著。
他沒有出手幫忙掀桌子，隻是安靜地等待劇情結束，或是轉折到來。
……
這是人類反抗軍距離勝利最近的一次，他們的炮火和智械總部基地之間，隻剩下最後一堵金屬高牆了！
牆上火舌噴吐，屍體在牆下堆成了小坡，血霧瀰漫，死亡的氣息令人膽寒。士兵們吶喊著，用怒吼驅散心中的恐懼，抱著槍彈和炸藥向前衝鋒！
第一次衝鋒失敗了。
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阮望大人，我們就隻是看著嗎？”阿吉娜問。
“我會救他們，但不是現在。”
阮望搖頭說道，然後又問：“你想幫他們醒過來麼，阿吉娜？”
阿吉娜輕輕嗯了一聲，眉梢微皺：“因為…就算是在這裏死掉，也會很痛吧，也會很怕吧？”
“直麵死亡，害怕是人之常情。”阮望肯定地說道，“不過你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好像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哦。”
“……”阿吉娜沉默。
真的沒有動搖嗎？
她聽見了，耳邊盤旋著的無數悲鳴——對生命流逝的恐懼，被槍口對準的絕望，子彈擦肩而過時的僥倖，想要逃離的衝動……
她不明白，既然害怕，為何還能邁出腳步，為何還要奔向死亡。
“阮望大人，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阿吉娜的情緒有些低落，囁嚅著說道：“您之前說，犧牲是個人為了實現理想、貫徹信仰而主動選擇的死亡方式，是人類崇高精神的寫照，可是…”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可是…他們好像很普通，沒有喬珈那樣崇高的精神，也沒有花蕊那般純潔的靈魂，他們的力量很渺小，意誌也沒有那麼堅定，許多人隻是被衝動裹挾了……他們付出一切，最後在後悔和恐懼中死去，無法實現理想，無法成為英雄，沒人會記得他們。”
“不應該，還是不值得？”阮望問。
“不值得。”阿吉娜輕聲說道。
她的目光落向下方大地。
戰壕裡，一個瘦猴般的高個子男人收緊肩帶，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是這次戰役、這場戰爭的決勝點，肩負著重大使命。
他背上揹著的，是一根金屬圓筒發射器，裏麵裝著的並非普通火箭彈，而是一顆包裹著核能裂變內芯的金屬動能彈頭！
這是反抗軍最新研製的戰術核武器，短距離內發射，被電磁加速的鋼彈幾乎無法攔截，命中後，又能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破壞力！
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射程短了。
受限於材料，這枚電磁核彈的有效射程隻有兩公裡，超過這個距離，彈頭便會因為空氣摩擦和反應堆產生的高溫而自毀。
兩公裡，比重型狙擊槍的射程還要遠一倍。
但在失去製空權的情況下，兩公裡的距離足夠令人絕望。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多年抗戰中，反抗軍用盡手段，終於確認了智械總部伺服器的位置，這一次，他們從直線距離最近的方向進攻，看似魯莽的人海戰術，其實隻是為了儘可能縮短與敵方總部之間的距離。
電磁核彈的情報還沒有暴露，勝利的機會或許隻有這一次！
士兵們前赴後繼地犧牲，英雄卻隻有一個。
太不公平了——阿吉娜是這麼認為的。
阮望明白她的困惑，嗬嗬一笑道：“阿吉娜，無論在哪個世界，哪個時代，孤膽英雄都隻是少數。”
“一次次災難平息，一場場鬥爭勝利背後，真正撐起世界的，其實往往是一群、甚至無數普通人的犧牲。”
“誠然，世上沒有那麼多完美的人，多數時候，人的勇氣不會超過他所擁有的力量。”
“當人孤軍奮戰時，犧牲與勇氣難能可貴，因為弱小和孤獨，人心的怯懦會被無限放大，內心無處寄託，不安感無法排解，所以難以邁開腳步。”
“可是…”阮望話鋒一轉。
“當人們被某種信念吸引，以同樣的意誌抱團，成為一個整體時，他們的內心便有了歸宿，不再孤獨。哪怕麵對死亡，哪怕麵對死亡的恐懼，他們也能從彼此身上得到慰藉和肯定，得到前進的力量。”
“聚沙成塔，聚人成眾，英雄並非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他們全部。”
“……”
阿吉娜依然保持沉默。
她並不笨，阮望所講的道理，也並不難理解。
抱團取暖，是靈性生物的天性，英雄之師也好，烏合之眾也罷，皆不外如是。
可是。
她心裏不想認同，同樣的景色落在她眼中，視角卻截然不同。
在她看來，這些赴死者，都是盲目的。
如此盲目，被心中的使命感驅使，用理想自我麻痹，將他人的鼓舞視作歸屬感，強壓下對死亡的恐懼，將自我與集體混淆，用怒火和勇氣矇蔽理智，忘記自身的渺小，幻想英魂不朽，精神不滅……
“真可憐啊。”她想。
“為大義而死？嗬嗬，同樣是死，英雄重於泰山，庸眾輕於鴻毛，同樣是犧牲，為什麼分量會差這麼多呢。”
“果然還是…太不公平了。”
她看著下方即將發起總攻的反抗軍士兵們，目光變得悲憫起來。
起風了，硝煙被壓得很低，大地朦朧一片。
少女什麼也沒做，但震天的吶喊聲卻莫名地低了一度，多了些許滯澀之感。
“嘶…”
阮望視線橫掃，將這一變化收入眼簾。
至此，他心底的猜測越發清晰了。
方纔的變化他並不意外，帶著阿吉娜走這一遭，他本就是想看看，少女的能力究竟為何，發動原理是什麼，極限在哪裏。
如此多的樣本可供觀察，稍一感知，加上少女剛才的自爆發言，答案已經呼之慾出了。
“竟然……是這樣麼。”
阮望喃喃自語，心中感到驚訝。
他大概是，已經完全明白了。
少女真實身份為何，又為何接近自己，為何要以這副容貌討自己歡心，為何對自己抱有那種情感，為何語言和動機中充滿矛盾，以及……為何能讓自己從心底裡對她產生好感。
包括更多的，她的一切的一切。
“如果真是這樣…她好像……還挺單純的。”
阮望心想著，嘴角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無奈笑容。
沒錯，非常單純，就像一個孩子似的，拚盡全力，隻想讓別人瞭解自己，包容自己，喜歡自己。
不過——孩子不學好可不行，阮望不喜歡！
“喂，阿吉娜。”
阮望拍了拍少女的小腿，提醒她回神。
少女水靈靈的赤紅眼眸撲閃撲閃：“啊…我在！阮望大人，您說。”
“你覺得，他們能取勝嗎？”阮望指著下方的人潮問道，補充道，“猜猜看，答對了有獎勵哦~”
“獎勵！什麼獎勵！？”少女的注意力歪了。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
少女認真地思考起來，白皙的臉頰上透著紅潤。
阮望及時打斷了她的幻想。
“喂喂，阿吉娜，你是不是沒聽清？要答對了纔有獎勵哦。”
“…啊？哦…哦。”
阿吉娜驟然失落。
她目光掃視戰場，無數人的心聲落入耳中——有奮進的、勇敢的、不屈的，但也有憂鬱的、悲哀的、怯懦的，有的聲音越來越大，有的越來越小。
很快，她有了答案。
“你怎麼看，能贏嗎？”阮望又問了一遍。
“唔，贏…”
少女的語氣平靜，額前發梢左右晃動，就要給出否定的答覆。
但——
她的話哽在了喉嚨裡，然後硬生生憋了回去。
贏不了？可以這麼回答嗎？
少女陷入兩難的境地，她想要獎勵，卻有些怕，自己的答案會讓阮望不開心、不喜歡。
“可是，他應該喜歡更美好的未來吧，而不是那樣鬧劇一般的、滑稽的收場，他…不會喜歡我的答案，也不會…喜歡我了。”
少女的心思難猜，卻完全寫在了臉上。
短暫的沉默——
“阮望大人。”少女開口。
“你的答案？”阮望微笑著問。
“會贏的！”
少女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她好不甘心！
但她的回答卻很清晰。
“阮望大人，他們的犧牲不會白費，他們會勝利的！”
話音剛落。
哢擦哢擦——耳畔忽然傳來好似玻璃破碎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望去。
嘭——！！
那柄名為“崇高之孽”金色閃耀巨劍，終於承受不住，劍身上的裂痕快速擴散，並在一片光輝中爆成了碎渣，隨風消散！
毫無疑問，崇高之孽又一次孵化失敗了。
來這個世界之前，阮望已經帶著阿吉娜去過好幾個世界了，但除了喬珈的那柄崇高之孽因為及時止損而得以成功孵化，其他所有崇高之孽無一例外，全都胎死腹中了。
“對不起…”
阿吉娜語氣中充滿了自責，低著頭像顆泄了氣的皮球，小小的身子蜷起來，髮絲根根垂下，拂過阮望臉龐，也藏起她臉上的委屈。
阮望沒抬頭看，哪怕他覺得少女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愛。
“阿吉娜，你道歉幹什麼？”
“我…”
“你想要什麼獎勵？”
“…啊？”
沒等少女更多驚訝，阮望揚起右手，兩指併攏。
砰——
“他們當然會贏，阿吉娜，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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