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之孽的孵化程式已經啟動了，甚至已經接近尾聲。
花蕊頭頂，一把長約20厘米的小劍散發著熒光，緩緩旋轉著。
與從喬珈體內孵化出的那把華麗騎士長劍相比，這把“小劍”未免太迷你了，略顯普通。
但再普通，它也是“崇高之孽”，是個人崇高的象徵。
而且到現在為止，它的孵化過程非常順利，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可以預見，故事繼續下去，隻待花蕊做出自己的決定，這把迷你版唯心聖劍就能“鍛造”完成了。
所以問題來了——
“阮望大人，永恆之月為什麼要選花蕊做崇高之孽的素體啊？”阿吉娜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珠子，“我覺得那個小男生，還有惡魔憑依，他們也都很有犧牲精神啊。”
“犧牲精神？”
阮望嘴角一笑，目光看向那木在原地，一言不發的少年：
“你看錯了，這小夥子雖然憧憬花蕊，是暗夜大俠的鐵杆粉絲，卻也還沒到願意替死的程度。”
“噢，那他為什麼…”
“腦植入晶片，他現在和機械人沒什麼兩樣，都是演的。”
“哇~好過分！虧我剛剛還感動了一下！”阿吉娜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至於惡魔憑依嘛，嗬嗬，一天是反派，一輩子都有汙點，哪有那麼容易洗白的？”阮望繼續說道，“它確實也有點犧牲精神，這我不否認，但和心靈純潔的花蕊比起來，它的純度太低了。”
“牛糞上長出來的花，味道總有點怪怪的，是吧？”
“噫~阮望大人，你的比喻好噁心哦。”
阮望笑了笑，一手按在阿吉娜頭頂上，指尖柔順的感覺非常舒服。
他眯著眼睛，細心感受。
除了惡魔憑依和崇高之孽，附近沒有任何靈能波動或唯心力量的痕跡。
可是，花蕊腦內的思維活動卻異常活躍，各種想法天人交戰。
這不應該啊。
花蕊，你可是被永恆之月選中的，心靈純凈的好孩子，雖然有些可愛的小缺點，但原則和底線卻從未動搖過。
最後時刻了，你也要拋錨麼？
“阿吉娜，你覺得花蕊會答應嗎？”阮望問。
“答應誰？惡魔憑依？”
阿吉娜拱了拱腦袋，將頭靠在阮望掌心。
“我不知道呀，應該會吧。”
“不答應的話，她自己會死，然後惡魔憑依被花家追殺，多半也逃不掉，最後…那個少年可能也會被花家遷怒，沒有好下場吧。”
她簡單分析了一下，有理有據地說道：“所以，不答應就會團滅，壞得不能再壞了！”
“如果答應的話，雖然那個少年會被惡魔憑依奪舍，但花蕊就安全了啊，而且還和暗夜大俠劃清了界限，以後再也沒有暴露的風險了。”
“花蕊的爸爸媽媽肯定是想斬草除根，趁機幹掉惡魔憑依的，但花蕊多勸勸，說不定也能有轉機呢。”
“這樣一來，就是三活二！”
“三活二和團滅，選哪個不用想了吧？”
嘀嘀咕咕說了一陣，阿吉娜自己都覺得有道理，一臉高興。
嘻嘻，我也是很聰明的嘛~
“阮望大人阮望大人，我說的在不在理？”
“在理。”
“噢~我好聰明！”
“但是——”
阮望話鋒一轉，打斷少女的笑聲。
“你那是旁觀者思維，有太多上帝視角的利弊取捨，雖然符合邏輯，卻忽視了個人意誌的偏重。”
“…個人意誌？”阿吉娜可愛地撓撓頭，智慧欠費了。
阮望沒有拐彎抹角，解釋道：“在我看來，雖然團滅結局很可惜，但對花蕊來說，這才符合她的人設。”
“啊？她的人設是送死！？”阿吉娜睜大了眼睛。
“……”
阮望無語，這妮子也太不會說話了。
他糾正道：“你可以換個稱呼——殉道。”
“殉道？可是她隻是個平凡女孩啊，有什麼大道理需要她用生命去扞衛的嗎？”
阿吉娜似懂非懂。
在她的理解中，殉道者往往都有非常崇高、偉大的理想，他們為此而生，甚至可以為之放棄生命！
可是，花蕊明顯不在此列，她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善良女孩，有理想，但不多，而且並不純粹。
這樣的普通人，何談殉道？
阮望微笑著搖搖頭：“阿吉娜，那我問你，借用惡魔憑依的力量，並因此產生了代價的，是誰？”
“是花蕊啊。”
“那麼，你為什麼覺得她不該死在這裏呢？”
“啊…啊？”
阿吉娜被阮望的邏輯震撼到了，小嘴張成了O形。
“阮望大人，難道你……覺得花蕊她應該死在這裏嗎！？”
“我可沒說哦。”
阮望神秘一笑：“而且我的想法並不重要，要看花蕊自己的判斷。”
“畢竟，當選擇擺在眼前時，不同選項的背後，除了結局的好與壞……應該還有錯與對。”
阮望語氣平淡，陳述說道。
“犧牲更少的選擇就一定對嗎？無償的好意就可以安心接受嗎？”
“花蕊當然可以選擇答應，讓那位少年代為承受代價，自己置身事外，但那樣一來，她也會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
阿吉娜輕聲喃喃，抿嘴思索，片刻之後，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
然後她嘆了口氣，悄悄扭開了臉。
這個角度，阮望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少女似乎不高興了。
“沒事吧，阿吉娜？”
阿吉娜搖了搖頭，聲音輕緩地問：“阮望大人，你說的那個，難道比她的生命更重要？”
“那個？哪個？”
“……”
“好吧，不逗你了。”
阮望哈哈笑了，一點也不避嫌地將手搭在少女肩膀上，稍稍用力，讓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阿吉娜被這突如其來親密的舉動驚到了，表情重新活躍起來。
阮望嘴角上揚：“誠然，為了生存可以犧牲一切，這是人之常情，在利益取捨和生死關頭時，選擇利好、保護自己的做法，是人類下意識的自救本能。”
“但人活在世上，並非隻有本能。”
“你所說的‘為理想殉道’，其實是為了心中的‘希望’殉道。”
“但‘希望’的形式並非隻有一種，親情、友情、愛情、尊嚴、理想、信仰……它可以多種多樣，都是人們在乎的東西。”
他的話隻說到這裏。
他說這些話的目的，是想告訴阿吉娜，可以使人為之殉道的，並非隻有宏大理想。
凡是你在乎的，奉為底線的，都可以成為超越求生欲的力量！
比如說——有那麼些人，因為過於善良、耿直，道德底線不夠靈活，所以無法昧著良心，向是非對錯妥協。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無論主動或被動，結果是好是壞，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將本該由自己承擔的代價轉嫁給他人承擔，是極不道德的行為！
於情可以接受，於理無法認同！
這纔是花蕊此刻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原因。
阿吉娜問阮望：“阮望大人，這就是永恆之月選擇花蕊的原因？”
阮望點了點頭：“我不是說了麼，她的心靈非常乾淨，道德底線硬得像鑽石。”
“花蕊她會寧死不屈，以身殉道嗎？”
“這個嘛…”
阮望頓了兩秒。
“這誰說得準呢，自私是人類的本能，哪怕是聖人也會怕死啊。”
他撒了個謊，或者說，他藏了半句話。
自私是人類的本能不假，但花蕊是永恆之月選擇的優秀個體，靈魂高潔而崇高，善良的她絕對不會允許有人代替自己犧牲——如果沒被意外乾擾，應該是這樣的。
而且。
對花蕊而言，當下的各種困境，隻要動動腦子，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其實都是有解的。
她可以留下遺書，向父母求情，求他們放過惡魔憑依和那位少年；她也可以偽造“花蕊”的死亡現場，將花家與“暗夜大俠”劃清界限。
想要不留後患，有的是辦法。
整個故事中，她唯一且必須要做的，就是變身暗夜大俠，去負起自己的責任！
然後以死明誌，踐行自己的“崇高”！
劇本本該是這樣的才對。
少女，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
花蕊保持著高舉右手的姿勢，已經好幾分鐘了。
切割刀遲遲落不下，也收不回來。
她很痛苦，彷彿有一隻小天使和一隻小惡魔在她耳邊爭吵。
小天使說：不能讓他代你死，這是不對的。
小惡魔卻說：活著有什麼不好，想想你的家人，你想和他們分開嗎？爸爸媽媽、惡魔憑依，還有那個少年，他們都想讓你活著，又不是你貪生怕死，為什麼不能接受他們的好意呢？
花蕊快瘋掉了，薄薄的唇被她咬出血來。
她想索性往自己心窩裏捅一刀，這樣就可以放棄思考，什麼都不用想了。
但她又怕疼、怕死。
當她天人交戰，拿不定主意時，腳邊的手機螢幕又亮了，一條通話打了進來，並自動接通。
“蕊蕊，是爸爸，你還好嗎？”
“暗夜大俠的擁躉們劫持了治安局，但是別怕，武裝部隊正在和他們交戰，馬上就能把他們消滅了。”
“在那之前，保護好自己，好嗎？”
“爸爸知道，你現在和暗夜大俠在一起，我說的這些，他也能聽到。”
“所以……暗夜大俠，請你聽好。”
“隻要你肯放過我女兒，我什麼都答應你，包括放你一馬，掩護你離開治安局，離開灰土市，從此以後，花家與你井水不犯河水。”
“否則，如果蕊蕊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追你到天涯海角，將你挫骨揚灰！！”
嘟——
語音結束通話了。
這不是一條普通的通話，其中包含的資訊很多。
惡魔憑依哈哈大笑了起來：“花蕊，聽見了嗎，你家老頭子答應了，他會放我安全離開！還等什麼啊，別磨蹭了，快把我砍下來呀！”
花蕊：“……”
也許是失血過多了，她的意識有些恍惚。
在聽到惡魔憑依歡快的笑聲時，她竟然也覺得開心，心頭的重壓忽然一輕。
來自她父親的電話，不僅是給了惡魔憑依一條退路，也給了她一個台階、一個理由。
於是，她的私心便順坡下驢了。
與此同時，那把懸在她頭頂的熒光小劍，也猛然一滯，劍身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
半分鐘後。
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鎖死的金屬門被暴力破開了！
變形的門框轟然倒地，掀起大片煙塵。
花陽穿著厚重的動力甲，帶著幾個同樣裝備精良的武裝士兵衝進房間，一眼就看見了跪坐在地上，長裙被鮮血染紅的花蕊。
“老姐！！”
花陽聲音顫抖，快步衝過去，定睛一看，瞳孔猛然縮緊！
他的姐姐——花蕊此刻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丁點血色，而且她的左手不見了，從手腕處齊根而斷，鮮血不停流出。
花蕊瞥了他一眼，聲音虛弱：“不是叫你…在外麵等著麼……”
“老姐你別說話了，堅持住！”
花陽伸手摸向腰間，腰帶上彈出一個白色的乳膠小球，用力一捏，小球立刻膨脹成一團蓬鬆凝膠，包住花蕊的手腕。
血止住了，花陽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怒目圓睜。
“可惡！是誰幹的！？”
“是我。”
帶著電子音效的聲音從房間的角落裏傳來。
煙幕裡，藍色的條紋緩緩亮起，一道身穿裝甲的高大身影站了起來。
花陽不敢相信，但事情發生在眼前，就是事實！
他怒不可遏，從背上抽出電磁步槍，扣動扳機，對那身影掃了一梭子……擊中了，但對方並沒有倒下，甚至毫髮無傷。
“花家的小鬼，我可是把人質還給你們了，還對我開槍，是不是不太厚道？”
“暗夜大俠！你為什麼傷害我姐姐！？”
“抱歉，我也不想的，但你家老頭子很固執，不見血不鬆口啊。”
“你——！”
“好了小子，人我還給你們了，我也該走了。”
黑藍色裝甲內，“暗夜大俠”輕聲笑了笑，轉身靠近牆邊，輕輕一推，早已被切開的牆壁轟然倒塌。
離開前，他腳步微頓，視線迴轉，與花陽懷裏那虛弱的少女對上眼神。
“回去吧。”
他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轉身一躍，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可惡！暗夜大俠，你個偽君子，給我等著！”花陽咬牙切齒。
花蕊靠在他懷裏，神情落寞，心也像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
花蕊也離開了。
第二天，灰土市所有人都會知道，自詡正義的暗夜大俠是個偽君子，為了從治安局逃脫，竟然組織暴動，還將前來探望的花家大小姐劫持為人質，砍掉了她一隻手。
四大豪門聯合灰土市政府，釋出了對暗夜大俠的通緝令。
看著通緝令上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人們不敢相信，成名已久的暗夜大俠，竟然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學生！
但事實就是如此。
後來，暗夜大俠又露過幾次麵，每次都搞得全城雞飛狗跳。
再後來，就沒人再見過他了。
他或許是死了，或許是離開了，沒人再關心。
就這樣。
暗夜大俠的故事落下了帷幕。
……
阮望閉上雙眼，收回窺視未來的目光。
天上的金色螺旋已經解體，隻有殘留的點點光暈，作為它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崇高之孽孵化失敗了。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那個……”
阿吉娜低著腦袋，目光看著腳尖，兩根食指扭在一起，欲言又止。
“阮望大人，我…我說了的吧，崇高之孽的孵化成功率很低的。”
“嗯，我沒怪你。”
阮望撫摸著少女柔順的秀髮，溫柔地笑了笑。
他這句話顯得有些多餘，崇高之孽孵化失敗，當然不能怪阿吉娜，畢竟她從頭到尾什麼也沒做，隻是在一旁看著而已。
“想要保持崇高，真的很難啊。”
阮望輕聲感嘆，雙眸中金色光華緩緩流轉，感知向外蔓延——腳下的世界，包括附近的數千個世界，一草一木皆落入眼底。
永恆之月對崇高之孽重視嗎？
很重視！
重視到什麼程度？
他剛進入永恆之月核心區域時，踏足的那個小世界，萬事萬物都被永恆之月嚴密把控，眾生的記憶與感情被乾涉者們肆意擺弄，痛苦不堪。
而這樣的世界，在永恆之月中占絕大多數。
唯有例外的，便是用來孵化崇高之孽的世界，像是喬珈所在的中古代世界，以及花蕊所在的灰土市。
為了保證崇高之孽的純度，這兩個世界中，幾乎看不見永恆之月的影響，乾涉者的調控也悄無聲息，就好像……力求一切發展順其自然，不會影響到喬珈和花蕊這兩位素體。
可見，對每一個崇高之孽，永恆之月都付出了巨大的成本！
所以，每一個崇高之孽的孵化，一定都經過精密設計和多重驗算，其中，對素體的人格模擬更是重中之重。
那麼問題來了。
以神級文明的底蘊和技術，重視、謹慎到如此程度，崇高之孽的孵化成功率依然不高，這正常嗎？
如果不正常，又該怎麼解釋呢？
在一切水落石出前，阮望對所有猜測都持保留態度。
他轉頭看向世界之外，說道：
“阿吉娜，咱們再去那邊看看吧。”
“唔…”少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阮望大人，您還沒看夠嘛？”少女的聲音弱了下來，“我們還要去結晶層呢，耽擱太久…不太好吧？”
阮望笑了笑，牽起少女的手掌。
“時間還夠，再陪我一會兒吧。”
“好…好吧。”
……
同一時間。
永恆之月核心深處，一座形似圓盤，一眼望不到邊界的鋼鐵樞紐中。
“喂喂喂，有人嗎？”
“沒人的話……我可就進來咯~？”
某間辦公室的電子螢幕上，忽然閃過密密麻麻的資料流，數不清的亂碼匯聚在一起，像是要衝破螢幕。
呲—呲呲——
惱人的雜音過後，一根潔白纖長的手指突破了次元壁，從螢幕裡伸了出來。
然後，是她的整根手臂，她的腦袋和脖頸，她的……
“唉…呀，好像…卡住了。”
入侵者錯估了自己的身材，以一個尷尬的姿勢卡在了螢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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