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一切命運的饋贈，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惡魔憑依陪在花蕊身邊好幾年，一直是人畜無害的“好朋友”形象，無償提供力量與幫助。
但是其實，這些都是有代價的，而且重到令人承擔不起。
九百多條人命，聽著就駭人。
花蕊自然是不懂，自己什麼時候欠下了這麼多債，而惡魔憑依也懶得解釋，畢竟最終解釋權在它手裏。
它日夜不停地催促，要花蕊還債，如若不然，等代價累計到999時，它便要通過契約反噬，奪走花蕊的身體了！
花蕊被嚇壞了。
她隱約感覺到，也許，奪取自己身體，纔是惡魔憑依本來的目的。
嗚嗚，被騙了！
悲憤之餘，為了不讓惡魔憑依的計劃得逞，她決定今後不再使用對方的力量。
雖然已經債台高築，但隻要不繼續累積到999，它就奪不走自己的身體！
對，就這樣！
就這樣……嗎？
過了幾天，惡魔憑依“友好”地提醒她，債務 1。
畢竟它可不是什麼天使投資人，而是惡魔啊，怎麼可能無息貸款呢。
花蕊快瘋掉了！
她簡單算了算，哪怕自己什麼也不做，最多再過一年，欠債也會累積到999。
也就是說，她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除非……她還債。
還債是不可能還的！
花蕊試了許多辦法，最後甚至以死相逼，終於從惡魔憑依口裏得到了其他解決方法。
方法其一：砍掉自己的左手，主動解除契約，放惡魔憑依自由。
選擇這樣做，除了殘疾外，她不用再付出任何其它代價，但前提是，她必須為惡魔憑依尋找另一位宿主，繼承那份900 人命的代價。
方法其二：自我了斷。
這是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身為宿主，如果花蕊在被惡魔憑依強佔身體前死亡，那麼，惡魔憑依也會一同死去。
除此以外，別無他法了。
花蕊陷入迷茫。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隻要她想，她隨時能把惡魔憑依甩掉。
以她的家室條件，隻要向家裏攤牌，找一個替死鬼並不難。
或者，上街隨便找個幸運兒？
太簡單了！
但她並沒有選擇這樣做，對她而言，放棄底線比放棄生命更難。
她知道，自己隻是個半吊子的，興趣使然的英雄，缺少使命感和責任感。
可是，興趣使然的英雄也是英雄，不是殺人不眨眼的反派，也不是禍水東引的小人！
英雄豈能苟且偷生！？
於是，一番思想鬥爭後，花蕊為自己的英雄故事安排好了新的結尾。
她要在最後的時間裏，竭盡所能地盡情燃燒。
然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帥氣地死去！
此為——《暗夜大俠傳》完結篇（修正版）！
……
她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生命的倒計時裡，她開始圍繞灰土市的五大家族，展開了調查。
其中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家族，花家。
上一次行動中，她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能躋身豪門行列的，很難保證絕對乾淨，或多或少都沾點黑暗。
而且，花家掌握著其他家族背後的齷齪秘密，也多半不是偶然。
她隻希望，事情沒有發展到需要自己大義滅親的地步。
一段時間後，她拿著收集到的證據，敲開了父母的房門。
麵對女兒的質問，她的父母沒有慌張，也沒有驚訝，反而有些欣慰。
他們覺得，自家女兒終於長大了，有豪門大家的態度和思考了。
嗯…雖然太過善良、天真了些。
於是，夫妻倆將灰土市五大家族明裡暗裏的各種秘辛和盤托出，給花蕊漲了波見識。
太黑暗了！
花蕊長久以來的觀念被顛覆了。
她這才知道，原來上層社會竟然如此複雜……各大豪門與黑白兩道之間，全是勾心鬥角和你來我往。
她這才明白，為何灰土市發展日新月異，底層人民的生活卻依舊艱難。
這個世界……非常殘酷。
她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的英雄活動太狹隘了！
治標不治本，世界就不可能變得更好。
花蕊很傷心，因為她自己所在的花家底子也不幹凈。
不過好在，與其他豪門，以及某些官方機構比起來，花家算是非常白蓮花的了。
算一算，排著隊一一清算的話……花蕊覺得，自己應該活不到大義滅親的時候。
她鬆了口氣。
有了情報，她簡單擬了個計劃，便開始行動。
沉寂了一段時間的暗夜大俠再次現身，無疑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
而這些關注，正是花蕊需要的。
要將黑暗中的龐然大物拉上水麵，隻靠她的力量不行。
她要做的，是成為引路的導火索，引導大眾的力量，推翻上層社會的那些齷齪！
所以。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整個灰土市都亂套了。
每天都有大人物塌房，各種驚天爆雷，各種清算，好不熱鬧！
灰土市人民可算看明白了，是誰在歲月靜好，誰在負重前行。
抗爭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連灰土市官方力量也無法阻擋。
浪潮的最前方，是暗夜大俠！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有友善的，也有不友善的，甚至無比仇視的！
花蕊並不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隻身擔起人民的期待，挑戰整個灰土市的黑暗麵，壓力太大了，幾乎要把她壓垮！
但她沒有退縮。
暗夜大俠是英雄，不會退縮！
直到後來，幾番談判無果後，她的敵人們放棄了幻想，開始動真格了。
於是，便有了阮望和阿吉娜先前看到的，都市夜幕下，你追我逃的一幕。
時間回到現在……
夜空之上，一個倒懸的金色螺旋緩緩出現，尖頭對準下水道中的花蕊。
是該做選擇的時候了。
“花蕊，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花蕊手背上的惡魔憑依笑著問道。
“我沒錯！你又想蠱惑我，讓我殺人是吧？休想！”
花蕊罵了一句，惡狠狠地搓了搓手背，像是要把惡魔憑依連帶著皮一起搓下來。
“噢，你可真是冤枉我，我不會做那種浪費口舌的事情的。”惡魔憑依不緊不慢地說道，“你都打定主意要去死了，我還廢什麼話呢，就隻是普通地聊聊天而已。”
“聊天？去你的吧。”
“真讓我傷心，花蕊，我們以前那麼要好，你睡覺的時候，都把我貼在胸口的，你忘了麼？”
“好噁心，別說了！”
花蕊覺得一陣惡寒，罵道：“那是我被你騙了，不知道你是壞東西。”
“壞東西怎麼了，難道你媽媽讓你不要和壞東西說話嗎？”
“你——”
“嗬嗬，開玩笑的，我隻是想說點真心話而已。”
惡魔憑依頓了頓，繼續說道：“花蕊，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陷入如今的困境中麼？”
“你是想說……我不夠殘忍？”
花蕊將臉埋在膝蓋上，聲音細不可聞。
“你想說，我剛剛該把那個男生殺了滅口對吧，你這個壞東西，隻會慫恿我殺人。”
“不不不，你這次真是錯怪我了。”
惡魔契約冷笑著說道：“你不是不夠殘忍，而是笨。”
“…笨？”
“你不想殺人滅口，我可以理解，但你在發現自己真容暴露後，為什麼不把他拐走呢？你的腦子呢？”
花蕊：“……”
惡魔憑依乾笑了兩聲，又繼續說道：“而且花蕊，你不會真覺得，隻靠我們的力量，就能把灰土市的黑暗連根拔起吧？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
“我一直很想勸你，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幾斤幾兩，和你的敵人們比起來，到底有沒有勝算，能不能硬拚……但你好像正在興頭上，從來沒考慮過這些。”
“不是的，我覺得……”
“你覺得能行？因為上次扳倒了龍家，你就膨脹了，覺得豪門世家不過如此？”
惡魔契約哈哈大笑：“你真蠢啊，你就沒想過，龍家的衰落，其實是多方勢力共同推波助瀾的結果，是共同利益的選擇？”
“你的行動隻是導火索而已，真正出力的，是幕後的灰土市官方，以及其他豪門世家啊！”
“這……”
花蕊大受震撼。
惡魔憑依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清楚，如醍醐灌頂。
她記得，當初那些指向龍家的黑料，是她偶然間在父母手邊的檔案上看到的。
可是，那些黑料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裏，是不是說明……花家已經準備好對付龍家了？
其他豪門呢，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想法？
惡魔憑依說的，是真的？
“嗬嗬，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想明白了。”惡魔憑依笑道。
“為什麼……給我說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看清現實，不要白白送死，趁現在還有反悔的機會，還有時間。”
“反悔？你什麼意思？”花蕊不解。
“花蕊，你現在做這些事，無非是想死得轟轟烈烈，為暗夜大俠的英雄生涯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但現在我告訴你，你不可能成功，豪門世家的真正力量遠超你的想像，腐敗的政府也不會容忍你的存在。”
“你的努力杯水車薪，他們稍微認真一點，你就得像現在這樣，抱頭鼠竄了。”
“所以呢？”花蕊捏緊了拳頭，問道。
“放棄吧。”
惡魔憑依語氣蠱惑：“趁那小夥還沒把你的真實身份供出來，咱們去治安局丟顆炸彈，讓他永遠閉嘴！然後你給我找一具身體，咱們今後各自安好，誰也別煩誰。”
花蕊：“……”
“你還在猶豫？為什麼猶豫！？”
“你根本什麼都做不到，認清現實吧，以卵擊石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脫了這身裝甲，忘了暗夜大俠，回去做你的大小姐，難道不好嗎？”
“不好！”花蕊突然大喊一聲。
“為什麼不好，我沒想害你……”
“我纔想問你！惡魔憑依，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身體麼，為什麼說這些話，你覺得這是在幫我！？”
“當然是為了幫你，想想以前的日子吧，我們是朋友，不是麼。”
惡魔憑依嘆了口氣：“花蕊，我還挺喜歡你的，別那麼固執，好麼？”
“可去你的吧，說得好聽，想讓我給你找新宿主？想都別想！”
花蕊嗤笑一聲，撐著下水道濕滑的牆壁站起身來，一邊檢查裝甲，一邊說道：
“你說我是以卵擊石，好啊，那咱們就一起碰成碎片吧！”
說完，她啟動裝甲，關掉下水道井蓋上的偽裝，爬了出去。
……
高處。
阮望隨手關掉下水道裡的投影，望著下方黑暗中那道身影，笑了笑，說道：
“這小姑娘和喬珈，是完全不同的型別呢。”
“欸？”阿吉娜撓撓頭。
阮望解釋道：“喬珈的崇高源於責任感，是不惜一切代價消滅邪惡的強烈信念。”
“而這位小姑孃的崇高嘛，則是逆境中寧折不彎、堅守底線的精神。”
阿吉娜：“啊…噢，不懂。”
阮望笑笑，向她伸出手：“一個是‘要做什麼‘，一個是‘不做什麼’，懂了嗎？”
阿吉娜握住遞過來的手掌。
“阮望大人，那哪個更好呀？”
“哪個更好？”
阮望帶著少女從塔上一躍而下，耳畔的風聲呼呼作響。
“指望人人都是喬珈那樣的聖人，顯然是不可能的。”
“對普通人而言，能夠做到堅守本心，就已經很不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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