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淩的忌日,天上下著點小雨。
袁香沒說什麼,將手中的花放在牆角,撐著傘靜默。
一年前,當她聽聞薑淩的死訊時,隻覺得不可思議,心中浮現各種想法。
但警方的調查結果很清楚,是意外。
一年過去,已經沒幾個人會在意這事了。作為有少許交際的熟人,她抽空來獻上一束花。
人鬼殊途,哪怕身為鬼魂的薑淩就在耳邊嚷嚷,她也聽不見。
準備離開了,又一個女生偷偷摸摸過來。
袁香抬眉看去,有點印象,是曾經和薑淩走一起的人,自己見過幾次。
見到袁香,溫暖心中驚訝,又很慌張。她是知道對方為人的,心中不自覺就生了怯。
“你也是來給薑淩上花的嗎?”袁香問道。
“嗯,我是她的……同學。”溫暖低頭,小聲回答。
瞧見溫暖神色暗沉,麵色雪白,袁香以為她是睹物思情,便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別難過,薑淩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你們為她悲傷的。”
“在天之靈……”溫暖隻是想了想,就打哆嗦。
一旁的鬼魂薑淩更是張牙舞爪,怒不可遏。
“袁香,你別被這個壞傢夥騙啦,她是害死我的人啊!”
她伸手朝溫柔手中的花拍去,“誰要你的花啊,假惺惺的,噁心!”
或許是太生氣了,砰的一聲,那朵花竟被她拍成了漫天碎片。花瓣一片片飄飛,畫麵唯美,也很驚悚。
“噫~!”溫暖嚇了個哆嗦,將剩下的花柄丟下就跑了。
“??”袁香頭上冒出問號。
真是個奇怪的人。
袁香撐著傘離開了,留下薑淩在雨中蕭瑟。
她看著地上花瓣,心中震撼,“我…我有這樣的力量?”
鬼生一年,她才發現,自己是可以摸到東西的。
回憶著剛才力量湧動的感覺,某種本能般的直覺正在蘇醒。她一揮手,遠處的磨砂玻璃上便出現了一道清晰的人影。
旁邊路過的學生“哎喲!”一聲,嚇得摔了一身的泥,再看時,人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哦……是那些怪談,原來我的力量是這麼用的。”薑淩明白了。
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乾涉外界。
“看來,薑淩比我想像的要純良太多了。”阮望目擊了這一切,嘴中碎碎念,“自然誕生的鬼魂,連力量的使用方法都要自己摸索嗎?”
不同於人魚賓館那群熟練附身的老色鬼,薑淩作為怪談鬼,力量強了不知道多少,卻更像個新手。
第一次出手,就能在規則之外乾涉外界,作為鬼魂來說,怎麼也算個資深厲鬼了。
剛剛掌握力量的薑淩像拿到玩具的孩子,在校園裏搞出各種惡作劇。
於是後麵的一段時間,總有人說學校鬧鬼。
等薑淩熟練了,她發現,同樣是那頁紙上的怪談,自己能操使的力量卻天差地別。
大部分怪談場景中,她頂多隻能弄出個鬼影輪廓嚇嚇人,或是吹點冷風。但第7、8這兩條害死了她的怪談,卻有著實打實的威力。
她沒試過,直覺告訴她,如果用上全力……甚至能殺人。
自己現在好像是鬼了,要殺人嗎?殺誰呢?
……
叮鈴鈴——下課了。
學生們走出教室,擠在圍牆邊上,享受難得的陽光。
柯繼悄悄掏出手機,開啟網站,看了一眼文章的閱讀量,滿意地點點頭。
一年前的那場事故,給了他很多靈感,也纔有了出道作品。
至於那個薑淩……嗬嗬,意外事故,關他什麼事。
愜意中,他不經意的一瞥……
嗯?那是什麼?
樓下似乎有一個人影,和自己長得很像?
啥玩意……?
某種觸痛神經的直覺讓他回眸看去,發現原來是樓下有裝修師傅在運鏡子,剛才恰好照到了。
柯繼自嘲一笑,掏出手機輕點螢幕。
漆黑反光的顯示屏像是一麵鏡子,映照出他的臉,手指碰上的一剎那,鏡中人影笑了,伸手反抓住他。
莫名的力量攀上柯繼的身軀,拉著他的手腳,翻過圍牆,縱身跳了下去……
咚——!
屍體恰好砸在鏡子上,在地上碎成一地晶瑩。
“……”
“啊啊啊啊啊啊!!!”高分貝的尖叫聲響徹校園,“救護車!!”
而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薑淩看著自己的手。
“這…這麼簡單!?”
她此時的力量還不足以凝聚出索命的實體,卻利用鏡麵反光,輕而易舉就將柯繼殺掉了。
就如她生前所見的最後一幕,殺人的鬼藏在鏡中。
“哈哈哈哈!”薑淩得意極了,復仇的快感讓她無比亢奮,“我做到……”
話沒說完,隨著柯繼的死亡,某種奇異的力量在她體內升騰而起,淹沒了意識。
等再次蘇醒過來時,她正趴在深夜的女廁中,將門一扇扇關上。
“欸?我…我怎麼會在這裏?”她感覺自己腦袋昏昏的,“我在幹什麼!?”
薑淩還在懵逼,恰好一名起夜的女生進來了。瞧見門都關著,女生夾緊雙腿,嘟囔了一句:“好姐姐們快點,要憋不住啦。”
衝動!強烈的衝動!!
女生聲音響起的剎那,一種本能的衝動驅使著薑淩朝她抓去,好在力量不足,隻是帶起了一陣風。
女孩見所有廁所門忽然哐噹噹全部開啟來,裏麵一個人都沒有,又有陰風拂麵,腥臭令人作嘔,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逃走了。
“啊啊啊啊!!有鬼啊!!!”
受害者離開,廁所再次安靜下來。
“……”薑淩看著自己的身體,心裏發毛。
“怪談……在控製我?”
這是她第一次失控。
後來的幾天,她經常忽然間失去意識,又在某個怪談場景中醒來。
她害怕了,自己……好像是個惡鬼。
自從殺了人後,力量變強了,腦子也不好使了,總控製不住去害人。
薑淩覺得這樣很不好,她並不想傷害無辜的人。至少不能傷害袁香,得讓她離開才行。
於是,她偷偷跟袁香回了家。
離開學校和強行入夢,消耗了她很多力量,入夢後,連身體都黯淡了幾分。
受怪談力量的影響,她們來到了天台,她又站在了那個角落。
“薑淩?”袁香隻看背影便認出了她。
但薑淩不知該說什麼了,話到嘴邊又嚥下。
她是來勸袁香離開的,此刻卻心緒洶湧。
該說什麼呢,說自己不是犯傻尋短見,而是被人害死的嗎,還是說自己已經殺了人,是個壞女鬼呢……
都說不出口,她不想袁香傷心,也不想讓她失望、討厭。
“……對不起。”
最後,她隻輕輕說了這三個字。
既為擅自的一廂情願,也為給袁香帶去的悲傷,以及手中的鮮血。
話音剛落,規則的力量牽引著她,從樓上墜落。她已經身為厲鬼,卻再次體會到了那夜的恐怖。
在跌入血池之前,她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渾身血紅,踏足邁入樓內。
“它要追上我了。”薑淩莫名這樣想到。
目睹這一切,聽見樓內響起腳步聲的阮望也這麼認為。
那道血紅身影應該是規則怪談力量的具現化,它追趕的是薑淩的理智。它的出現意味著薑淩遲早會被本能徹底吞噬,變成沒有感情的,純粹的怪談詭異。
再次墜亡後,薑淩沒有消失。
痛苦與絕望是她的力量之源,再次體驗恐懼後,她的力量不僅沒消散,反而更強了。而代價是怪談本能的步步緊逼。
當她再次蘇醒時,正站在溫暖的屍體前。
她在無意識中,用類似的手法,將第二個仇人幹掉了。
可這次,她心中一點快樂也沒有,隻有害怕。
夜晚,她又出現在了袁香的夢中,眼睛緊閉,等待對方再次呼喚她的名字,無果。
接下來,她清醒了幾天,不經意一個恍惚,就又在夢中醒來了。
怪談已經纏上了袁香,本能在與理智拔河。
袁香呼喚她一次,她便沉淪許久,並將一個仇人從樓上推下。
這是一個惡性迴圈,聽那腳步聲已經到了身後,薑淩逃無可逃了。
或許用不了多久,這世界上將再不會存在一隻名叫薑淩的女鬼,隻有恐怖的校園怪談。
阮望搓了搓手,周圍的幻影已經逐漸淡了,象徵著怪談鬼薑淩的回憶到了盡頭。最後一幕,是一個臉上壞笑的男人帶著袁香出現在天台。
“哈哈,不要擅自把我想得這麼壞呀。”阮望笑笑,將這片畫麵拍散。
回憶之外。
意識空間中一片漆黑,一個瘦小女生抱緊雙腿,靜靜漂流著。她手裏拿著一頁紙,上麵寫著1234……共計八條規則。
阮望伸手將她手中的紙奪來,“薑淩,除了對不起,你沒有別的話想對袁香說的了?”
“……”薑淩抬起頭來,眼眶紅紅。
阮望溫柔一笑,將手中紙片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女孩的側顏,聚焦不是很好,像是偷拍,主人公的目光沒有對準鏡頭,而是看著習題凝思,恰到好處的陽光打進窗來,將她柔和的臉龐打上光暈,鬢邊青絲彷彿黃金,明媚動人。
“做不了決定嗎,我可要走咯?”將照片還給薑淩,他伸出手,“我覺得心意還是坦誠一點比較好哦,一個個都扭扭捏捏的,你們就這麼喜歡悲傷文學嗎?”
“我想……”
“什麼?大聲點,聽不見!”
薑淩又將頭埋下,似乎勇氣枯竭了,選擇了放棄。
“你想要什麼?”阮望從虛空中凝聚出那張透明卡牌,點在女孩額頭,“你可以信任我的。”
薑淩卻好似受了委屈,鼻音重了起來,倔強嘟囔道:“你明明什麼都不懂。”
阮望扶額,他一個旁觀者都知道對方心裏想的什麼了,她自己卻扭捏起來了。
她聽不出來自己有心想要幫她麼,這個時候就該大大方方承認自己的心意啊!
不得不說,和青春期的孩子對話真的很需要耐心。當然,如果沒有耐心,也可以捨棄溫柔。
於是,他換了語氣,聲音變得嚴厲而急促,“那你倒是說啊,你不說我怎麼明白呢?就知道蹲這兒想,你倒是說明白啊!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的心意呢?”
“我…我就…就是……”薑淩被阮望的忽然變臉嚇到了,說話結結巴巴。
“就是?就是什麼?你說啊!”阮望搖晃著她的肩膀,喝道,“你說一半,是要我猜嗎?你特麼誰啊,讓我來猜你的想法?”
“我想和袁香做朋友!!”薑淩綳不住了,破音大吼出來,她緊咬嘴唇,臉上流淌下兩行清淚,“…做夢都想!嗚嗚……無論怎樣都想!!”
“嗚嗚嗚……”她痛哭起來,“嗚哇……”
“嗬,這不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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