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盛京的天氣已經非常炎熱，窗外蟬鳴不斷。
別墅臥室裏空調運轉著，發出嗡嗡嗡的細微聲響。
裴聿川坐在書房裏，麵前放著一張數學卷子，他垂眸看著卷子裏的題目，手中握著的簽字筆很隨意且流暢地在修長的指間轉了一圈，隨後在數學題目後麵填下一個答案。
季青棠敲了敲門，端著一盤鮮切水果從外麵進來，把果盤放在桌上的時候，順便抬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怎麽又開始學習了，週末就應該和朋友一起去玩，別老是待在家裏。”
“好。”
別人家的媽媽都是盼著孩子好好學習，隻有季青棠操心自家兒子天天隻顧著學習，不像個正處在青春叛逆期的孩子。
她無奈地搖搖頭，“水果記得吃。”
做完一張試卷，已經是半個小時後。
裴聿川將果盤裏的水果解決完，隨後起身鬆了鬆筋骨，往洗手間走去。
十三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身形清瘦卻挺拔，身高已經長到了一米七幾。
雖然是青澀且稚氣未脫的一張臉，但眉眼深邃，五官異常出眾，眉宇間的神色淡淡，氣質要比同齡人要沉穩成熟許多。
裴聿川簡單地刷牙洗臉，躺床上睡了個午覺。
等他醒過來，已經是兩個小時後。
少年沉默地坐在床上，微微抿著唇，俊秀的眉也很輕地蹙了起來。
他做了個夢，夢到十幾年後的事情，零零散散的畫麵，總有一個人出現在他身邊。
夢裏的事情自然當不得真，裴聿川暫時把這事拋到了一邊，進洗手間裏洗了把臉，隨後又來到了書房。
這迴不是寫作業，而是走到另一張桌案前，修長勻稱的手裏拿著一根墨條，開始慢條斯理地研墨。
研好墨，將宣紙鋪平，拿起毛筆開始一字一字抄寫心經。
行雲流水的書法，筆力遒勁，氣韻流暢，沒有幾年的功底寫不出來。
他父親要求他每天都得抄寫一遍心經。
這迴他的內心卻久久無法平靜下來，照理說醒來之後，夢裏的事情也就忘記了。
可他不僅沒有忘記，那些人和事反而愈發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小到每一個細節。
心經抄寫到一半，裴聿川難得心浮氣躁，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午後，季青棠從廚房裏端來自己新學會的點心，捏了一塊塞到丈夫嘴邊，“快嚐嚐味道怎麽樣。”
裴慎配合地張嘴，嚐到了一嘴的甜味，混雜著巧克力的苦澀。
他麵不改色地將點心嚥下去，從容開口：“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嗯。”
餘光裏瞥見裴聿川換了身衣服從樓上下來，季青棠關心地問了句：“兒子，你要去哪兒？”
“找朋友玩。”
少年人的嗓音正處在變聲期，帶著微微的沙啞。
季青棠揮揮手，“去吧，別那麽早迴來。”
裴聿川：“……好。”
等兒子離開，季青棠才欣慰地笑了笑，對丈夫道：“咱們兒子終於懂事了。”
裴慎喝了口茶水，抬手將妻子摟進懷裏，“都是大孩子了，少操點心。”
“你們父子倆都是一個樣，聿川就是遺傳了你，現在是一點也不可愛。”
……
裴聿川出去並不是找朋友玩。
他上了車之後，便報了一個地址給司機。
司機有些不確定，“少爺，您確定要去那兒？”
那地方就是盛京有名的貧民窟，都是些髒亂差的街道，一幢挨著一幢的破舊筒子樓。
少爺突然去那種地方幹什麽？
裴聿川沒有多做解釋，“確定。”
司機也沒有再多問，立刻發動了車子。
一個多小時後，到達目的地。
裴聿川下了車，抬眼望著不遠處一排排捱得極近的筒子樓，都是些狹小陰暗的巷子，住在裏麵很難看到陽光。
他讓司機先迴來，緊接著往小巷子裏走去。
這些巷子繞來繞去，直到十幾分鍾後，裴聿川才成功找到了那串地址上的位置。
同樣是一幢破舊的筒子樓，牆麵貼著各種各樣的小廣告，部分牆皮已經脫落了。
少年正欲往裏走，無意間掃到不遠處的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家老式麵包店，小小的孩子就站在店鋪的櫥櫃前，因為人還沒有櫥櫃高，小孩兒隻能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裏麵的麵包，咽著唾沫。
裴聿川腳步頓住，隨後轉了個方向，往麵包店走去。
距離近，他也看清楚了小孩的模樣。
小小的，身高還沒有一米，身上穿著破舊不合身的衣服，但還算幹淨。
小孩長得很瘦，麵板卻白白嫩嫩，臉頰還有嬰兒肥，五官精緻，長得很可愛，尤其是那雙淺色的大眼睛。
裴家跟沈家是世交，裴聿川自然見過沈向南和他的夫人何蘊清，這小孩長得跟那對夫妻很像。
“你叫林缺？”
正專心致誌盯著麵包看的林缺聽到旁邊突然傳來的聲音，立刻轉頭看過去。
裴聿川這纔看到這小孩嘴角有些濕，似乎是被那些麵包饞得流了口水。
小孩高高地仰著小臉，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大哥哥，稚嫩的臉上露出些許怯懦，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小手，隨後張著嘴巴奶聲奶氣地開口：“泥……泥嚎。”
裴聿川：“……你好。”
才三歲的小林缺，口齒還有些不清，喊了聲大哥哥，又小小聲地問：“我是林缺，你是誰？”
到底才十三歲，裴聿川還不能完美地掩飾自己的情緒，青澀的臉上頓時有了變化。
夢境居然是真的。
眼看著這小破孩的口水都要順著下巴流下來了，裴聿川實在沒忍住，從兜裏掏出一張幹淨手帕，屈膝蹲下來，主動替林缺擦了擦嘴角。
小林缺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愣愣地看著他。
擦完之後，裴聿川也沒找到垃圾桶，便直接把手帕塞進了林缺手裏。
他這才發現，小孩白嫩嫩的胳膊上有幾道或新或舊的傷痕。
“這些都是你爸爸媽媽打的？”
小林缺垂下了眼眸，聲音更小了：“嗯……我爸爸喝醉了就會打我。”
“大哥哥，你還沒說你是誰。”
少年繃著一張俊秀的臉，神色淡淡地從嘴裏吐出一句話：“你不需要知道。”
他沒打算跟這小破孩扯上關係。
未來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