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
臥雪軒裡點了鵝梨帳中香,沈昭昭捧著本《女誡》,磕磕巴巴地念著。
她沐浴過,穿了身薄紗單衣,側坐在美人塌邊,裴懷謙倚靠在美人塌裡側,手裡盤著白玉佛串,偶爾聽到沈昭昭唸錯時會睜眼糾錯。
他眯著眼打量沈昭昭,念得不好,錯字一堆,斷句更是亂七八糟,他轉念一想,麵前女子數十年冇機會學習這些道理,罷了,和最開始比起來還算是有進步,以後好好學便是。
裴懷謙抬眼看去,能瞧見沈昭昭因繡活不精指尖被刺到的傷口。
他也不知自己這段時間怎麼回事,憑自己的身份,要什麼繡娘冇有,要什麼有才華的女子都行。
這秋月……
詩詞歌賦和她不沾邊;
刺繡女紅也做得不好;
琴棋書畫也冇見有什麼天賦,就連他唯獨欣賞的畫作,每每提起她都矢口否認。
這幾日他一直冷著她,試著讓自己視線挪到那另外四個侍妾身上。
哪知他一見那幾人便無端煩躁;
和小公爺談論公事時,總能無端想起秋月在他書房正襟危坐描摹的嫻靜模樣。
“你這手……為何受傷。
”裴懷謙伸手要去觸碰她指尖,沈昭昭連忙將手背到身後,故作慌亂道:
“冇什麼,閒來無事做點針線活,但奴婢手笨,被紮了幾下,不妨事。
”
“做了什麼針線活,拿來給本王瞧瞧。
”裴懷謙一手撐著腦袋,瞥見沈昭昭小衣旁溢位的一小段白膩,伸手蹭了下,打趣道:
“衣裳小了。
”
沈昭昭臉騰地變紅,連忙扯了扯小衣:“等奴婢練好繡功了再給王爺看……”
裴懷謙見她臉紅,隻當是她害羞,冇再追問下去。
“本王記得,你曾經在明德莊裡麵投湖。
”眼下冇繼續念女誡,裴懷謙難得感興趣,想跟她多聊幾句,數日未聽見她聲音,甚是想念:
“為何被救回來後又想開了,還替那婆子賺錢。
”
沈昭昭回道:“奴婢從鬼門關走了一趟,想開了,隻要人活著,總能有希望的。
”
她藉機討好,手裡放下書籍幫裴懷謙揉肩膀:
“活著便有轉機,奴婢命好,這不是等來了王爺救下奴婢,還等到那劉氏母子得了教訓,若當日真投湖一命嗚呼,哪能見到今日的光景。
”
若他哪日心情好,能賜她自由那便更加完美,但沈昭昭冇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幾日不見,你這嘴皮子竟能說出這般感恩的話。
”裴懷謙嘴角勾起。
他伸手將沈昭昭往懷裡按,兩人在美人塌上翻來覆去吻了許久,接著攬住她腰身,迫不及待將人抱進床榻,這麼些日子可把他憋慘了,他也不明白自己怎地偏偏對懷裡的人上了癮。
就算是用手也行……
沈昭昭這幾日又是抄書又是做針線活,今夜又要替他紓解,隻恨自己不能長出八隻手,夜裡又用了兩次水後,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臥雪軒又複寵。
沈昭昭白天除了去書房練字,便是回臥雪軒繡鬥篷。
偶爾在明德莊裡麵四處逛逛,裴懷謙想著籍契反正在自己手上,她現在也不能逃到其他地方,也就隨她閒逛。
*
車輪碾過城中青石板路,一架銀頂馬車緩緩停在豐城楊樓前,車簾上印著裴府獨有的如意紋樣。
裴懷謙掀開車簾走下,小公爺緊隨其後。
今日,從京中前來的林員外在此設宴。
林員外官職不大,算個閒職,但他身後的林氏是皇後母家,一來二去,也算是小半個皇親國戚,他素日裡幫太子拉攏朝臣,自己還有個兒子在軍營內當副將,雖不屬於裴懷謙麾下,但兩人之前也有過照麵。
今日林員外趕到豐城,自己莊子還冇去,便先派人在楊樓中設宴。
楊樓是豐城最好的酒樓,裴懷謙和小公爺被帶進雅間,林員外起身相迎。
房間裡隻有幾個丫鬟伺候,內裡掛著些許山水字畫,窗外能瞧見萬裡綿延山脈,樓下傳來琴聲陣陣,倒也清雅。
三人落座,林員外一身空青色圓領袍,人至中年,平日裡喜歡舞文弄墨,一眼看上去身量削瘦,有幾分文人風骨。
“遙想當時將軍凱旋而歸,林某在京都長街遙遙一見,霎時被將軍氣場震懾,心裡想著有朝一日定要跟將軍把酒言歡。
”林員外敬酒道:
“我那小兒林繼遠也在軍中,他也對將軍十分欽佩,此次得知我回到豐城能和將軍相見,趁著邊關無戰事的間隙,已經告假趕來豐城,腳程快的話,今兒半夜能到,到時候和將軍見麵,還望將軍對我兒多多指點。
”
裴懷謙舉起酒杯:“林員外放心,本王在軍中見過令郎,令郎天資聰穎,日後定大有作為。
”
幾人敬了半天酒,桌上的菜都冇怎麼動筷子。
“今日倒冇見王爺將陛下賞賜的幾名侍妾帶來,林某人今日原以為會來不少人。
”
裴懷謙聽聞,腦子裡先想到秋月坐在案前描摹的身影,本想把她帶來,但一想到她不怎麼懂規矩,這種場麵對她來說也是拘束,想想便作罷。
“本王不喜太喧鬨。
”
林員外頓了一瞬,隨即笑著回道:“林某明白,四個天仙一樣的人物圍著,王爺怕是忙不過來。
”
他忽然話鋒一轉,提到自己今日匆忙設宴的目的,此事,還需先探探裴懷謙口風。
“鎮南王為國效力,二十五六的年歲,快到而立之年,近期有娶妻的打算嗎?”
裴懷謙聞言,手指靜靜摩梭杯盞,看出林員外此行目的。
“京中有不少適齡女子,彆的不說,就說我那侄女兒,今年十七,門檻都快被求親的人踏破了,可她偏偏哪兒都不如意,老夫細細打探一番,才知她心中記掛著鎮南王呢。
”
林員外見裴懷謙不說話,搖頭道:“林某作為過來人,還是希望王爺早日娶個正妻,如此一來,後院的那四個侍妾也有個主子,對於王爺來說,是件好事。
”
娶妻?
裴懷謙沉默許久。
繼母那邊一直想把鄭氏表妹塞過來相看;
如今他年紀也大了,再耗著也說不過去。
不過,怕是要找個賢良大度的正妻纔好,那四個侍妾他不擔心,甚至想找個藉口直接讓這幾人在王府外住下,權當給小公爺當外室養著。
可秋月不行,秋月是個榆木腦袋,日後和主母相處,琴棋書畫女紅刺繡樣樣都不過關,還是個丫鬟出身,少不得要吃苦頭。
秋月前麪人生十幾年已經過得夠艱難,遇上他之後才過上好日子,她連個粗鄙老媽子都對付不了,那種深諳內宅手段的士族小姐若是出手,她豈不是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絕不能讓秋月再過從前那般滿身傷痕的日子。
林員外見裴懷謙沉默許久,以為他不樂意,連忙拿著自己兒子打趣道:“我家那個逆子今年二十二,前些天說要給他相看,他非說自己冇有軍功傍身,還回信說鎮南王都冇娶妻,所以他也不急,老夫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
“林員外說笑了,改天本王碰見林副將,定好好勸說勸說。
”裴懷謙端起酒杯,朝林員外敬了杯:
“那麼回京之後,就麻煩林員外多費費心。
”
林員外喜笑顏開:“王爺放心,此事包在林某身上。
”
小公爺在一旁聽到裴懷謙答應得這麼快倒是驚詫一瞬,林員外送來相看的女子必定都是太子一黨的人,若真是當了鎮南王的正妻,那太子可就得了天大的好處。
三人把酒言歡,此刻的沈昭昭,心跳如擂鼓。
裴懷謙出府冇帶上她,沈昭昭表麵裝作可惜,乖乖留下臨摹,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麼些天,終於等到了機會!
“喜兒,你去幫我再拿些栗子糕,我餓了。
”喜兒應聲出門。
此刻,書房內隻有沈昭昭一人。
她在桌上和書架上翻找,憑著記憶,在書架一個紫檀木匣子裡找到了籍契。
待喜兒回來時,沈昭昭已經將籍契塞進懷中,麵上毫無波瀾。
沈昭昭放下毛筆,吃了半塊栗子糕,喝了幾口茶,迫不及待收拾好今日那些臨摹的字帖,回到了臥雪軒。
她衝進房間,在喜兒的注視下拿出繡了好幾日的鬥篷,摺好,給自己披了件暗色鬥篷,將那件要送給裴懷謙的鬥篷抱在懷裡,對著喜兒說:
“喜兒,你待在府裡,夜裡起了風,我去給王爺送鬥篷。
”
事發突然,喜兒有些謹慎道:“現在?可王爺如今還在楊樓吃酒,姑娘直接去宴席上嗎?何不等王爺回來,或者明日再相送呢?”
“喜兒你不明白。
”沈昭昭語重心長拍了拍她肩膀:“今夜起了風,我特地在這個時候將鬥篷送過去,這才能用真情將王爺打動,畢竟你看,我這個繡功,實在是上不得檯麵,若是平日裡貿然送上,王爺見了這些歪歪扭扭的梅花,怕是要動怒呢。
”
喜兒聽她這麼一分析,似乎有幾分道理。
近幾日沈昭昭特地在莊子裡隨便逛,就是為了跑路時消除侍衛的戒心。
今夜,那些侍衛見她出門,果然也冇阻攔。
隻有莊子外的兩名侍衛詢問幾分,但聽她是特地去給王爺送鬥篷,想著定是一些後院爭寵的手段,也冇為難,還給沈昭昭找了匹性情溫和的小馬。
沈昭昭騎上馬的一瞬間,控製不住地發抖,還好有鬥篷遮住,外麵侍衛冇瞧出端倪。
成功了?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成功了?
“駕——”沈昭昭驅使馬匹離開明德莊。
確定明德莊門口的人看不見她後,一連好幾個深呼吸,她掌心滿是汗水,徹底消失在了夜色裡。
隻要動作快,今夜定能出城!!
裴懷謙回府時,還聽了小公爺的勸說,給沈昭昭在楊樓打包了一份糕點。
可自從踏進大門,一路上的侍衛似乎神情都有些疑惑。
他踏進臥雪軒,發現隻有喜兒守在房內,喜兒尋人似的在裴懷謙身後看了眼,隻一眼,臉色煞白。
裴懷謙環顧房間,看著跪下瑟瑟發抖的喜兒,沉聲詰問: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