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拜堂------------------------------------------。,其實就是一頂紅色的布轎子,兩個人抬的那種。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可那鴛鴦繡得歪歪扭扭,像兩隻落湯的雞。,也不知道抬過多少人了。,轎簾被從外麵綁死了,她掀不開。透過布料的縫隙,她能看到外麵的人影在晃動,聽到吵鬨的嗩呐聲和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隻不過上輩子她坐在轎子裡哭了一路,不是害怕,是委屈,是那種被迫嫁給一個陌生人的委屈。——萬一他人很好呢?萬一日子能過下去呢?,她的運氣一向不好。“新娘下轎——”。,一隻手伸進來,毫不客氣地把她拽了出去。,她什麼都看不清,隻能看到腳下的一小塊地。紅磚鋪的路,年久失修,磚縫裡長著青苔。。,係在某個男人的手上。。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虎口有一層薄薄的槍繭。那隻手的主人正微微用力,拽著她往前走。
謝嶼。
光是看到這隻手,她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麵無表情,眼睛微眯,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上輩子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天天擺著這張臉,還以為他是天生的。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恨。
恨所有人,恨這樁婚事,恨她。
她被人攙著跨過了火盆,跨過了門檻。
“一拜天地——”
她被按著彎下了腰。
“二拜高堂——”
李秀芝坐在高堂的位置上,麵無表情地受了她這一拜。
“夫妻對拜——”
她和一個恨她入骨的男人麵對麵彎下了腰。
“送入洞房——”
嗩呐聲再次炸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然後又有人來拽她,把她往某個方向拖。蘇晚棠冇有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送進了一間屋子,按到床上坐好,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世界安靜了。
蘇晚棠坐在床沿上,攥緊了手裡的紅綢帶。
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黴味,混著舊木頭和塵土的氣息。窗戶糊著舊報紙,遮住了外麵的光線,整個房間暗得像一個盒子。
她伸手掀開蓋頭的一角,打量這間屋子。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大紅色,龍鳳呈祥的圖案。桌子上擺著一對紅燭,火苗在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不對。
是三個人的影子。
蘇晚棠猛地轉頭,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對麵的牆根處,後背貼著牆,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臉。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
他冇有看她。
甚至冇有走進來,隻是靠在門邊的牆上,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蘇晚棠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
謝嶼。
上一世,她死在他懷裡的那個人。
他還活著,比她記憶中年輕,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已經在他身上紮根了。二十八歲的他,已經坐了五年牢,被軍區開除,被父親拋棄,被全村人當做怪物,他把所有的恨意都壓在心裡,變成了一把刀。
這把刀,上輩子把她淩遲了。
這輩子,她不會再送上去挨刀了。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蓋頭放下,規規矩矩地坐好。
她等著。
等了好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嶼兒,進去了冇有?”李秀芝的聲音。
冇人回答。
“嶼兒!”李秀芝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說了不去。”謝嶼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意。
蘇晚棠愣了一下——他還在門外?
李秀芝推門進來了。她看到蘇晚棠一個人坐在床邊,蓋頭還冇掀,再看靠在門外的兒子,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嶼兒,你進來。”
謝嶼冇動。
李秀芝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今天的婚禮,全村人都看著。你不進去,讓人看笑話?”
謝嶼終於動了。
他從門口走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麵上,帶著一種隱忍的牴觸。
他走到蘇晚棠麵前,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粗暴地掀開了她的蓋頭。
紅色綢緞劃過臉頰,蘇晚棠被迫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暗沉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兩汪深潭,冇有光,冇有溫度,甚至冇有恨意——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漠然。
他在看她。
是的,他在看她,可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件被硬塞到他手裡的物件。
蘇晚棠也在看他。
這是重生後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五官比記憶中年輕,下頜線鋒利,嘴唇薄而蒼白,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整張臉像一幅淡墨山水畫,清冷寡淡。
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她心裡發緊。
上輩子她冇注意過,因為她每次看他都是帶著愛意和心疼的,可這輩子——
這輩子她看清楚了。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
不是對她的恐懼,是對某種東西的恐懼。那是一種被困住太久的人纔會有的眼神,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既想掙脫,又怕掙脫後會迎來更大的痛苦。
蘇晚棠說不清為什麼,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不對。
她不能心疼。
上輩子她就心疼了,然後心疼著心疼著,就心疼成了自己的命。
“看夠了?”謝嶼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啞,像是很久冇有和人說過話,聲帶都生了鏽。
蘇晚棠垂下眼睛:“看夠了。”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兩杯酒。
“謝家的規矩,”他頭也不抬地說,“合巹酒。”
蘇晚棠看著那兩杯酒,端起了其中一杯。
謝嶼舉起另一杯,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各飲了半杯,然後交換杯子,飲完剩下的。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冇有任何溫情的對視,冇有任何多餘的肢體接觸,就像完成一道程式。
合巹酒之後,蘇晚棠以為他會離開,可他冇有。
他從桌邊站起來,走了幾步,停在她麵前。
然後他彎下腰,湊近她的臉。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娶你嗎?”他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砂紙一樣粗糙。
蘇晚棠冇有回答。
他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因為你們蘇家欠我家一條命。你爹欠的債,由你來還。”
“這樁婚姻,不是結親,是還債。”
“所以,彆指望我拿你當妻子。”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門冇有關,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紅燭的火苗劇烈晃動。
蘇晚棠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把手中的合巹酒杯放在桌上,看著裡麵殘餘的酒液,慢慢地笑了。
上輩子,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她哭了。
她覺得委屈,覺得不甘,覺得不公平。
可這輩子,她隻覺得可笑。
還債?
想用她來還債?
好啊,那就看誰還誰的。
她蘇晚棠,上輩子賠上了一條命,這輩子,她要把這筆賬,一筆一筆,全部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