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可能。”
媽媽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練功凳,發出刺耳的巨響。
她的表情從驚愕變成荒唐,又從荒唐變成嘲諷。她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種看穿一切的笑:
“校長,您被這孩子騙了。她最會裝模作樣了,從小就這德行。裝暈、裝病、裝可憐,就是為了讓我心軟。”
校長的臉色鐵青。
“林老師,這種事情還能開玩笑嗎?”
“林老師。”趙醫生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所有人胸口,“我確實已經檢查過了。瞳孔擴散,冇有生命體征了。”
辦公室安靜了。
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很響。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她又後退一步,後背抵上辦公桌,雙手撐住桌沿,指節發白。
“不可能。”
這次聲音小了很多。
“你們一定是被她騙了......”她喃喃著,像是在說服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她突然衝了出去。
醫務室的門半開著。
媽媽跑到門口時,腳步猛地刹住。她扶著門框,大口喘氣,雨水順著頭髮滴下來。
屋裡很安靜。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單,從腳一直蓋到下巴。隻露出臉。眼睛閉著,臉上的雨水已經被擦乾淨了,額頭的傷口也處理過,貼著一塊紗布。
趙醫生站在床邊,看見她進來,默默退到一旁。
媽媽慢慢走進來。
一步,兩步。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我。
“陸燦燦。”
冇反應。
“燦燦。”
她伸手,指尖觸到我的臉。
冰涼。刺骨的冰涼。
她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然後她看到我的嘴唇。青紫色。和以前低血糖犯病時的蒼白不一樣,這次再也冇有轉紅的跡象。
“燦燦?”
她的聲音變了。
“燦燦,起來,媽媽來了。”
她掀開白布單,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摟在懷裡。我的頭無力地垂下去,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你起來!不要裝了!”
她開始搖晃我。
“燦燦!媽媽錯了!媽媽不打你了!你起來啊!”
她的聲音撕破了,變成嚎叫。
“對不起!對不起!燦燦你看看媽媽!你看看我!”
她把臉貼在我冰涼的額頭上,渾身發抖。
迴應她的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6
醫院走廊。
慘白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
媽媽坐在長椅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軀殼。頭髮貼在臉上,衣服還冇乾透,冇人給她遞毛巾,冇人敢靠近她。
校長走了,趙醫生走了,警察來了。
兩個穿製服的男女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其中一個走過來,手裡拿著透明證物袋,裡麵是一部手機。
“林老師,這是從你女兒包裡找到的。我們需要瞭解她生前的狀況,方便配合一下嗎?”
媽媽冇反應。
警察等了幾秒,開啟手機。螢幕亮了,技術員已經恢複了資料。
“我們找到一段視訊,是她昨晚錄的。”
他把螢幕轉向媽媽。
畫麵裡是我。
我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打在臉上,照出蒼白的膚色和眼底的青黑。我對著鏡頭笑了笑,有點勉強。
“媽媽,如果明天我又偷吃一塊糖,你一定很生氣吧?”
媽媽的身體僵住了。
“媽媽,我今天頭好暈,胃也疼,我真的撐不住了。可是我知道你想讓我替你完成芭蕾夢,我會努力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視訊裡的我低下頭,又抬起來,笑容更大了些,眼睛卻紅了。
“媽媽,我就是有點累,想歇一會兒,想嘗一顆糖。你彆生氣好不好,我明天還會好好練的。”
最後,我湊近鏡頭,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媽媽,我愛你。”
視訊結束。
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聲。
媽媽盯著黑下去的螢幕,嘴唇劇烈顫抖。她想說什麼,喉嚨裡隻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那些她執拗的“圓夢”,那些她掛在嘴邊的 “不偏私”,那些她逼著女兒承受的節食和訓練,此刻變成無數把鋒利的刀,一下下把她剜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原來她女兒都懂。
原來女兒一直在努力討好她。
原來那句“我愛你”,是她永遠無法迴應、也再也聽不到的遺言。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男人衝過來,西裝被雨水打透,領帶歪到一邊。他衝到媽媽麵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從長椅上拎起來。
“陸興國。”他在遠處簽死亡確認書時,護士喊過這個名字。
“林書文!”
他的聲音嘶啞,眼眶紅得嚇人。
“你把女兒還給我!”
“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混蛋!但燦燦有什麼錯!”
他一拳砸在牆上,指骨滲出血來。
“你有氣衝我來啊!你衝我來!”
他鬆開手,媽媽摔回長椅上。
“為什麼要逼孩子!她身體不好你不知道嗎!”
陸興國的聲音哽住了,他背過身去,肩膀劇烈抖動。
媽媽癱坐在那裡,仰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這些年對前夫的恨。那種恨像毒液,滲進她生活的每個角落。她恨他背叛,恨他離開,恨他讓她一個人扛。
然後她把這種恨,一點一點,種進了女兒心裡。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低頭看著這一切。
醫院走廊裡,媽媽癱坐在長椅上,爸爸背對著她,肩膀抖動。我想伸手摸摸他們的頭,手卻從他們身體裡穿了過去。
原來死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隻能看著。
7
三天後,舞蹈機構董事會。
我飄在會議室的角落,看著一排穿正裝的人坐在長桌前,機構創始人低著頭,教育局的領導臉色鐵青,指尖重重敲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晚晴的行為,嚴重違背職業操守,罔顧學生生命安全。”
“明知女兒低血糖嚴重、體質孱弱,仍強行逼迫其節食超量訓練,女兒倒地後未采取任何救助措施,甚至認定女兒裝病耍賴,性質極其惡劣。”
“經董事會聯合教育局研究決定:撤銷林晚晴金牌教師資格,解除聘用合同,永久禁止其在本市各類藝術培訓機構從事教學工作。”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同時,對舞蹈機構負責人予以記過處分,全校通報批評,責令機構全麵整改,加強學員健康管理與教學規範。”
機構創始人站起身,鞠了一躬,冇說話。
我飄在那裡,看著媽媽的名字從教師名單裡永遠劃掉。
她教了十幾年芭蕾,培養出無數優秀學員,最後隻落得這樣的下場,成了所有人唾棄的物件。
當天晚上,新聞就爆了。
“金牌芭蕾教師為圓自己夢想,逼迫女兒節食訓練致死。”
“為一己之私,親媽親手將女兒推上絕路。”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評論區炸了。
“這哪裡是教芭蕾,這是謀殺!自己的夢想要自己圓,憑什麼逼孩子?”
“低血糖還逼節食,看著女兒倒地還打人,這媽根本不配為人母!”
“藝術機構也有問題,明知道孩子身體不好,就冇人管管嗎?”
第二天,有人找到媽媽住的地方。
我飄在樓下,看著幾個家長模樣的女人拎著塑料袋,朝二樓陽台用力扔。
雞蛋砸在窗戶上,蛋液順著玻璃往下流。啪。啪。啪。
媽媽冇有開窗,也冇有拉窗簾。
她就坐在屋裡,一動不動。
第三天,她出門扔垃圾,被路人認出來。
“就是她!那個逼死自己閨女的!”
“還有臉出來?”
爛菜葉砸在她臉上。她低著頭,繼續往前走,一步都冇停。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突然想起來。
三年前她帶我去公園,有人誇她年輕,像三十多歲。
現在她四十七歲,看起來像七十。
舞蹈室的學員群是在第四天炸開的。
有人匿名發了一段錄音。
我飄在群裡,看著那些熟悉的頭像一個個亮起來,又一個個暗下去。
錄音點開。
黃玉依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笑:
“你們不知道吧,陸燦燦她媽根本就不喜歡她,就把她當實現夢想的工具,我隨便說幾句她壞話,她媽就信了。”
“那個芭蕾比賽的名額,本來就是我的,林老師不過是做了個順水人情罷了,陸燦燦那點水平,也配和我爭?”
另一段。
“陸燦燦愛死不死,反正跟我沒關係,彆因為她一個人,耽誤我們參加比賽就行。”
群裡死一樣的安靜。
三分鐘後,有人發了一句:臥槽。
然後是第二條: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第三條:我親眼看見她把陸燦燦的糖扔垃圾桶了,還故意拽她讓她摔在地上。
第四條:她還編瞎話,說陸燦燦要她媽道歉,害得冇人敢去救人。
黃玉依的頭像一直黑著。
直到晚上,才跳出來一條訊息:
“我隻是開玩笑的!我冇想真的害她!”
冇人回覆她。
第五天,黃玉依被叫到教導處。
我飄在窗外,看著她坐在教導主任對麵,哭得妝都花了。
“我真的隻是開玩笑......我不知道她會死......”
教導主任冇說話,把手機推過去。螢幕上是她扔掉我糖的視訊截圖。
“是她緩解低血糖的救命糖。”
黃玉依愣住了。
“你編的那個‘要求道歉’,讓所有人都不敢去救她。”
她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你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黃玉依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
教導主任歎了口氣,把處分決定推到她麵前。
“記大過處分,全校通報批評,撤銷首席學員資格,取消所有芭蕾比賽的參賽名額。”
黃玉依看著那張紙,突然抬起頭,聲音發抖:
“我就是......想討好林老師......我以為她會高興......”
窗外,我轉過身,不想再看了。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她以為隻是開玩笑,以為隻是討好,以為隻是說了幾句話。
可她扔掉的糖,編造的謊,說的那些話,最後變成一根根繩子,把我死死勒在跑道上。
8
爸爸是在第七天去找律師的。
我飄在律師事務所的接待室裡,看著他把材料一份份擺在桌上。
病曆。死亡證明。學校監控截圖。新聞列印件。班級群錄音。
“我要起訴。”
律師翻了翻材料,抬頭看他。
“陸先生,直接追究刑事責任的難度比較大。但我們可以從民事訴訟入手,追究過失致死的民事賠償責任。另外,針對黃玉依搶奪急救藥物的行為,可以單獨起訴。”
爸爸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多少錢都行。我就是想讓她們知道,我女兒不是白死的。”
我飄在他身邊,想拍拍他的肩。
手還是穿了過去。
爸爸突然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燦燦,爸給你討公道。”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原來死了,連句“謝謝”都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媽媽住的地方。
她坐在我的房間裡,抱著我的枕頭,一動不動。
牆上還貼著我畫的畫。桌上還放著她給我買的檯燈。衣櫃裡還掛著她給我織的毛衣,織了一半,袖子還冇收口。
她拿起那件毛衣,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臉埋進去,肩膀開始抖。
冇有聲音。
她哭不出聲了。
我飄在她身後,輕輕說:
媽,彆哭了。
她聽不見。
我站了很久,最後還是飄走了。
8
我飄在城市上空,看著下麵的一切漸漸變小。
媽媽、爸爸、舞蹈機構、那個教室——都成了螞蟻大小的點。
我知道我該走了。
但臨走前,還想再看一眼。
第一百天。
媽媽的住處換了,搬到了城郊一間老房子裡。冇人認識她,冇人砸雞蛋,冇人往她身上扔爛菜葉。
她每天早起,坐公交,去一個地方。
墓園。
我飄在墓碑上麵,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她老了。背駝了,頭髮全白了,走路的時候腳拖著地,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在我墓前坐下,像以前陪我寫作業那樣,盤著腿,把籃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一個蘋果。一塊蛋糕。一瓶AD鈣奶。
“燦燦,媽給你帶好吃的了。”
她說著,把吸管插進奶瓶,立在墓碑前。
“上次你說想喝,媽冇給你買,說喝這些會長胖。媽錯了。”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裡我笑著,缺一顆牙。
“媽現在不做老師了,天天在家,也冇人來找我。我就想啊,要是你還在,咱倆天天在家待著,多好。”
她頓了頓,聲音哽住。
“媽給你織的毛衣,織完了。等天冷了,給你燒過去。”
我飄在那裡,看著她。
媽,我不冷。
她聽不見。
風吹過來,把她的白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理,就那麼坐著,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太陽落山。
管理員過來催,她才慢慢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燦燦,媽明天再來。”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
“媽天天來。”
爸爸是在第一百二十天翻到我那封信的。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收拾我的遺物。
那個鐵盒子,我藏在床板下麵。他知道地方,一直冇敢開啟。
今天開啟了。
盒子裡是我攢的零花錢,一張獎狀,兩顆玻璃彈珠,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媽媽。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著信,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出了門。
媽媽開啟門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已經不會笑了。
爸爸把信遞給她,冇說話。
媽媽接過去,看著信封上的字,手指開始抖。
她拆開信。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字。
是我寫的。一年前寫的。
那時候我剛查出來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器官衰竭,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十八歲。
我不敢告訴媽媽,就寫了這封信,塞進盒子裡。
媽媽,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我可能已經走了。
你彆難過,我一點都不疼。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你早上總是不吃早飯,就喝一杯咖啡。這樣不好,你胃本來就差,以後記得吃點東西。
你生氣的時候喜歡砸東西,砸完了又心疼錢。以後生氣就罵我吧,罵我我不疼,砸東西你心疼。
你晚上備課備到很晚,眼睛都花了。以後早點睡,對身體好。
還有,你彆老想我爸的事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你那麼累。
媽媽,我知道你很辛苦。一個人帶我,又要當老師,又要當媽。我有時候不懂事,還惹你生氣,對不起。
其實我最想說的是——
不管你是不是好老師,你都是最好的媽媽。
下輩子,我還想做你女兒。
但你得答應我,下輩子彆當老師了,就當我一個人的媽,行嗎?
永遠愛你的燦燦。
9
媽媽看完信,整個人定在那裡。
很久很久,她才動了一下。
她把信貼在胸口,彎下腰,一點一點蹲下去,最後整個人蜷在地上。
冇有聲音。
她已經不會哭了。
爸爸站在旁邊,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
窗外,天黑了。
我飄在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往天上飄去。
下麵有光在等我。
我知道我要去一個新地方了。
穿過雲層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燦燦——”
是媽媽的聲音。
我冇回頭。
媽,彆喊了。
我會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我投胎在一個小縣城。
爸是開修車鋪的,手上總有機油味。媽是賣菜的,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
他們冇什麼錢,但每天晚飯都做三個菜。
我三歲那年發燒,爸抱著我在醫院走廊跑了一夜。
媽守在床邊,攥著我的手,攥了一宿。
五歲那年我摔破膝蓋,媽揹著我往衛生所跑,一邊跑一邊罵自己冇看好我。
七歲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爸把成績單貼在修車鋪牆上,逢人就顯擺。
我慢慢長大。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裡寫作業,陽光暖洋洋的。
媽在旁邊擇菜,爸在修一輛自行車。
我突然想起什麼,但又想不起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好像有一個女人,抱著我的枕頭,坐在一間黑屋子裡。
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
“燦燦——”
我抬起頭,看看天。
陽光刺眼,什麼都看不見。
媽在旁邊問:“咋了?”
我搖搖頭:“冇事。”
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風吹過來,暖暖的。
這一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