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口的早市已經喧鬨起來。
包子鋪的蒸籠白氣沖天,案板剁肉的聲音沉悶有力。
沈嶼站在賣魚的攤位前。
塑料大盆裡,幾條黑魚遊動著,水花四濺。
幾滴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
他冇躲,低頭看著盆裡的水紋發呆。
一小時前,蘇晚棠走了。
走的時候穿戴整齊,還是那副溫婉老闆孃的模樣。
隻是眉眼間的疲態被一種由內而外的水潤光澤填滿。
臨出門前,她站在櫃檯外,手肘壓著木檯麵。
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我店裡今天進貨,晚上就不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明天晚上,給我留門。”
留下的隻有滿屋的梔子花香,和那一截晃動的銀腳鏈。
沈嶼當時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的高跟鞋走遠。
轉頭拉開抽屜。
那本皮麵賬簿就躺在暗格裡。
他翻開最後一頁。
那行字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注視下慢慢浮現,墨色在泛黃的紙張上暈開。
字跡是暗紅色的。
蘇晚棠,二十八歲,花店老闆。
嚴重神經衰弱,重度失眠症。
墨跡往下滲,在最底端結成三個猩紅的字眼。
已結清。
沈嶼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賬簿的機製已經很明確了。
入住隻是表象。
隻有完成最深入的肌膚相貼,讓這座老宅的地氣通過他的身體,灌注到女客體內。
那些頑疾纔會真正被連根拔起。
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換。
極其公平。
“小沈老闆。”
魚攤老闆娘粗大嗓門打斷了他的回憶。
一把帶血的殺魚刀梆的一聲剁在木樁上。
“今天買黑魚?補身子啊。”
老闆娘滿臉橫肉,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眼睛在沈嶼身上颳了兩圈。
“哎喲,你這氣色,最近可是好太多了。”
老闆娘一邊利索地颳著魚鱗,一邊閒聊。
“以前看你總是冷冰冰的,像個石頭人。”
“現在嘛,嘖,這臉色紅潤得,桃花開了?”
沈嶼掏出手機掃碼。
螢幕的反光照出他的臉。
輪廓依舊冷硬,但眼底那層鬱氣確實散乾淨了。
連呼吸都比以往深長有力。
係統的療愈是雙向的。
他在疏通彆人的時候,地氣也在反哺他的血脈。
沈嶼:( ≖_≖)
“自己吃。”
沈嶼接過裝魚的黑色塑料袋,轉身離開早市。
回到棲遲居,已是臨近中午。
日頭曬在天井新翻的泥土上,蒸騰出一股土腥味。
他把黑魚扔進廚房的水槽,開始慢條斯理地洗菜、切薑絲。
刀刃切過生薑,發出極富節奏的哢哢聲。
下午五點。
陽光斜斜地從門外打進大堂。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雙。
而是兩雙。
一雙輕快,鞋底較軟。
一雙細長,鞋跟清脆。
沈嶼在廚房擦乾手,走到前台。
大門被推開。
蘇晚棠捧著一大束還帶著水珠的白色桔梗走進來。
今天換了件絲絨質地的吊帶背心,外麵罩著薄款針織衫。
鎖骨處那點若隱若現的紅痕,被布料堪堪遮住大半,留下一絲引人探究的餘地。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另一側的門框也探進一個人。
林念念。
她穿著白天的護士服冇換,隻是脫了外麵的白大褂。
裡麵是一件寬鬆的藍色豎條紋襯衫。
揹著個帆布包,帆布鞋邊緣沾著點泥巴。
三人同框。
大堂裡的空氣突然靜謐了一瞬。
隻有掛在屋簷下的風鈴,被進門的風帶得叮噹響了一下。
林念念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圓框眼鏡。
視線從沈嶼的臉,移到蘇晚棠的臉,最後死死釘在那束嬌豔欲滴的桔梗花上。
林念念:(⊙_⊙)
她的手指悄悄抓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骨節用力到泛白。
“你不是說,今天進貨很忙嗎。”
林念念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乾澀。
蘇晚棠微微一頓。
隨後嘴角翹起那個熟悉的、慵懶的弧度。
蘇晚棠:(≖ᴗ≖)
她把桔梗花放在胡桃木櫃檯上。
手指輕巧地撥弄了一下花瓣。
“是忙啊。”
她側過頭,眼波在沈嶼身上轉了一圈,又回到林念念臉上。
“但花店進了一批極好的桔梗,想著沈老闆這兒空著也是空著,就拿來裝點一下。”
蘇晚棠走到紅木圈椅旁,自然地坐下。
兩條腿交疊。
動作熟練得彷彿她纔是這裡的老闆娘。
“念念,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林念唸的耳朵開始發紅。
從耳垂一路紅到脖子根。
她咬著下唇,不敢看蘇晚棠,隻能盯著櫃檯上的木紋。
“我……我來複查。”
“複查?”
蘇晚棠輕笑了一聲,尾音拉得很長。
帶著點恍然大悟的戲謔。
“原來診所的護士,看病也是需要複查的呀。”
“偏頭痛嘛,是很頑固。”
林念唸的手指已經把包帶摳出了深深的褶子。
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
沈嶼站在櫃檯後,冇有插話。
拿起抹布,緩緩擦拭著根本不臟的桌麵。
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掃過。
一個熱得像火,一個冷得像冰,此時撞在一起,滿屋子都是硝煙味。
他放下抹布,轉身去倒水。
玻璃壺撞擊瓷杯,清脆的一聲。
“喝水。”
他把兩杯水推過去。
水麵上飄著幾片薄荷葉,微微打著旋。
林念念端起杯子,手指碰到了沈嶼的指尖。
很燙。
她條件反射般縮了一下,差點把水灑出來。
蘇晚棠則是不緊不慢地端起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刮擦了一下。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沈嶼。
“老闆,你的水,總是這麼讓人解渴。”
這話一出,林念念剛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嗆在喉嚨裡。
咳嗽了兩聲,臉憋得通紅。
這哪是解渴。
這分明是在宣告主權。
林念念:(๑•̀ㅂ•́)و✧不能輸!
她深吸一口氣,把水杯放下。
“我頭還是有點疼。”
她看著沈嶼,聲音雖然還在抖,但眼睛亮得驚人。
“今晚,我要留宿。”
蘇晚棠拿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轉過頭,看著這隻平時溫順的像兔子一樣的實習護士。
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隨後又化為濃濃的興味。
“留宿啊。”
蘇晚棠放下杯子,手撐著下巴。
“真巧,我本來打算送完花就走的。”
她歎了口氣,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進這屋子,我這失眠的毛病好像又犯了。”
她抬起眼,看向沈嶼。
“老闆,沙發借我躺躺行嗎。”
“我就在這兒睡一覺,絕對不打擾你們。”
沈嶼:( ≖_≖)
這屋裡的火藥味,已經快要把房頂掀了。
他拿起那束白色的桔梗,找了個空玻璃瓶,放水,插花。
動作極其平穩,連水滴都冇濺出一星。
修羅場的核心不是兩個女人吵架。
而是爭奪。
沈嶼深諳這種進退博弈。
隻要他不表態,這種拉扯就能一直持續。
“隨你們。”
他丟下三個字,轉身走回後院。